申时的雨意沉甸甸地压在许清婉偏殿的琉璃瓦上，闷雷滚过天际，却迟迟未落。殿内并未生炭，那股子透骨的阴冷顺着地砖缝隙往上爬，像是某种看不见的蛇信子，舔舐着人的脚踝。
李公公尖细的嗓音划破了死寂，手中托着的红漆托盘里，那件灰扑扑的旧衣服散发着陈腐的霉味，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、类似陈旧血腥气的味道。
“许答应，袁娘娘体恤您初入宫闱，不知宫中冷暖，特意从库房翻出这件前朝旧衣赏您。说是这料子虽旧了些，但针脚细密，穿着暖和。”
李公公说着，眼角余光瞥向殿外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，嘴角扯出一抹圆滑而轻蔑的笑，“娘娘说了，这是恩典，您得当场试穿，以示感恩戴德。”
许清婉端坐在紫檀木椅上，指尖轻轻搭在膝头的锦帕上，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。她垂着眼眸，目光落在托盘中央那团灰败的织物上。
那是件素绣牡丹宫装。
牡丹雍容，本该是富贵花，可在这件衣服上，金线已经黯淡无光，丝绒表面布满了细微的起球和磨损，领口处甚至有一圈洗不掉的深色污渍，像是岁月留下的淤青。
殿门外，隐约传来高跟鞋敲击石板的声音，那是袁贵妃来了。
许清婉的心跳漏了一拍，随即又被强行按回胸腔深处。她知道，这不是赏赐，是审判。
前朝那位因这件衣服而死去的嫔妃，名字早已成了禁忌，但这件衣服的存在本身，就是一道催命符。谁穿上它，谁就是下一个被诅咒的人；谁拒绝它，就是不敬主位，抗旨不尊。
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几位路过的低位妃嫔驻足不前，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与好奇。她们想看许清婉出丑，想看这个新晋的答应如何在袁贵妃的威压下崩溃。
“许答应？”李公公见她不说话，语气加重了几分，手中的托盘往前递了半寸，几乎要碰到许清婉的裙摆，“娘娘还在等着呢。若是迟了，恐惹娘娘不悦。”
许清婉缓缓抬起头。
她的脸上没有惊慌，也没有愤怒，只有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。那双清澈的眼眸里，倒映着窗外阴沉的天色，也倒映着李公公那张虚伪的脸。
她站起身，动作轻柔得像是一阵烟。
“公公误会了。”许清婉的声音很轻，软糯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，“臣妾只是在想，这衣服……似乎有些年头了。”
李公公愣了一下，随即冷哼一声：“什么年不年的？娘娘赏的东西，还能有假？您要是嫌脏，回头再换便是。现在，请。”
他伸出一只手，示意许清婉接过。
许清婉看着那只手，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，却沾着一点淡淡的胭脂红。她深吸一口气，空气中那股霉味更浓了。
她没有拒收。
她缓缓伸出手，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粗糙的丝绸时，微微颤抖了一下——不是因为恐惧，而是因为兴奋。
她在赌。
赌袁贵妃不敢真的让她立刻穿上身，赌围观者不敢当面揭穿这场闹剧，赌自己能在这一瞬间，抓住那稍纵即逝的主动权。
“多谢娘娘厚爱。”许清婉双手捧起那件衣服，就像捧着某种易碎的珍宝。
她的动作庄重而虔诚，仿佛在承接一道圣旨，而非一件垃圾。
殿外的脚步声近了。
沉重的帘栊被掀开，袁贵妃一身华服走了进来。她身上佩戴的金玉首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，与她手中把玩的翡翠扳指形成鲜明对比。
袁贵妃的目光扫过许清婉手中的衣服，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。她以为许清婉屈服了，以为这只金丝雀终于学会了顺从。
“怎么还不穿上？”袁贵妃走到主位坐下，端起茶盏，轻轻撇去浮沫，语气慵懒而傲慢，“莫非，许答应觉得本宫的赏赐配不上你的身份？”
这句话像是一把刀，悬在许清婉的头顶。
周围的妃嫔们屏住呼吸，等待着许清婉的下跪求饶，或者歇斯底里的辩解。
许清婉却没有动。
她将衣服轻轻放在一旁的案几上，然后退后半步，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。
“娘娘折煞臣妾了。”许清婉抬起头，目光直视袁贵妃，声音依旧温和，却字字清晰，“臣妾并非不愿穿，而是发现了一件趣事。”
“哦？”袁贵妃挑眉，放下茶盏，身子微微前倾，“何事？”
许清婉伸出手指，轻轻抚过衣服袖口的一处边缘。那里有一道极细的裂痕，如果不仔细看，根本注意不到。
“臣妾听闻，此衣乃前朝某位贵人所有。可惜，天有不测风云，人有旦夕祸福。这衣服上的针脚虽密，却经不起时间的侵蚀。”
许清婉顿了顿，目光转向李公公，又看向袁贵妃，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。
“更重要的是，臣妾刚才触摸时，发觉这袖口内侧，似乎藏着什么东西。若是贸然穿上，万一有什么‘意外’，岂不是辜负了娘娘的一片苦心？”
殿内一片死寂。
袁贵妃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
她没想到，许清婉竟然敢当众质疑衣服的完整性，更是在暗示衣服里有鬼。
“放肆！”袁贵妃猛地拍案而起，茶杯震得叮当响，“你一个小小答应，也敢妄议先朝旧物？还不快给本宫穿上！”
李公公吓得浑身一抖，连忙上前想要抢夺衣服。
许清婉侧身避开，动作流畅自然，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步。
“娘娘息怒。”许清婉再次行礼，姿态卑微，语气却坚定，“臣妾只是想提醒娘娘，若这衣服真有瑕疵，传出去，怕是会影响娘娘的名声。毕竟，这衣服是从娘娘的私库拿出来的，外人只会说娘娘刻薄，连件完整的衣裳都舍不得给新人。”
这番话，看似是为袁贵妃着想，实则是在挖墙脚。
它将“衣服有问题”的风险，从许清婉个人转移到了袁贵妃的管理能力上。
袁贵妃死死盯着许清婉，眼中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。但她不能发作。
一旦发作，就等于承认这件衣服有问题，或者承认她故意用脏衣羞辱新人。无论哪种，对她都不利。
尤其是周围还有这么多双眼睛盯着。
良久，袁贵妃冷笑一声，重新坐回椅子上。
“好一张利嘴。”她拿起帕子擦了擦手，仿佛刚才碰了什么脏东西，“既然你这么谨慎，那便不穿了。把这衣服扔下去，别脏了许答应的眼。”
李公公如蒙大赦，赶紧将衣服卷起，抱在怀里退了出去。
许清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，背后的衣衫已被冷汗浸湿。
她赢了第一局，但也输了更多。
她当众指出了衣服的问题，等于是在告诉所有人，这件衣服不简单。袁贵妃绝不会善罢甘休，接下来的日子，她会面临更猛烈的报复。
但至少，她保住了自己的尊严，也埋下了怀疑的种子。
袁贵妃看着许清婉离去的背影，眼中闪过一丝阴狠。
“许清婉……”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，手指紧紧攥着那枚翡翠扳指，直到指节发白，“本宫倒要看看，你能撑多久。”
殿外的雨终于落了下来，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户上，像是在为这场无声的战争伴奏。
许清婉回到屋内，春桃立刻迎了上来，脸色苍白。
“主子，您没事吧？刚才太危险了……”
许清婉摇摇头，走到案几旁，看着空荡荡的地方，心中却是一片清明。
她捡起地上掉落的一小块布料碎片，那是刚才整理衣服时不小心扯下来的。
上面沾着一点点暗红色的痕迹。
她凑近闻了闻，一股淡淡的铁锈味钻进鼻腔。
不是血。
至少，不完全是。
那是朱砂，混着某种草药的味道。
许清婉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。
袁贵妃到底想干什么？是想害她中毒，还是想借机陷害她巫蛊之术？
不管怎样，这场戏，才刚刚开始。
她将那块碎片小心翼翼地收进袖袋，转身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。
雨越下越大，仿佛要将整个皇宫淹没。
而在遥远的西六宫，袁贵妃正对着镜子，慢慢摘下头上的珠钗，镜中的女人面容精致，眼神却空洞得可怕。
她摸了摸自己的袖口，那里也有一块类似的暗红色污渍。
那是她永远无法洗掉的梦魇。
许清婉不知道的是，她接下的不仅仅是一件衣服，而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。
而她此刻最该关心的，不是漩涡的中心，而是漩涡边缘那一抹不起眼的血迹。
为何这件看似普通的旧衣，袖口处竟有一块洗不掉的暗红色污渍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