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全的马车并没有驶向城门,而是拐进了一条死胡同。
车厢内没有点灯,只有炭盆里余烬发出的微弱红光,像是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,冷冷地注视着车内的人。
沈知微被粗暴地扔在铺着狐裘的软垫上。
那件袖口绣着并蒂莲的冬衣,此刻正紧紧裹着她冰冷的身躯。
樟脑丸的冷气似乎已经散尽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甜腻得令人作呕的香气。
那是周氏特意熏过的香,用来掩盖衣物深处那股若有若无的霉味。
赵全站在阴影里,手里捏着一只白玉小瓶。
他的手指修长,指节处却有一道陈年的刀疤,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。
“喝下去。”
他的声音沙哑,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石面。
沈知微抬起头,视线模糊不清。
曼陀罗的毒性正在侵蚀她的神经,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、重叠。
她看着赵全走近,那张脸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既熟悉又陌生。
熟悉是因为他在凉亭外守候了无数个日夜,陌生是因为他眼底那种毫不掩饰的厌恶。
“为什么……”
沈知微轻声问道,句尾拖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。
赵全没有回答,只是强行捏住了她的下巴。
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。
冰冷的药液顺着喉咙灌入,带着刺骨的寒意。
那不是解毒药。
至少,不完全是。
一股灼热感瞬间从胃部炸开,顺着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。
沈知微想要挣扎,但身体却像陷入了泥沼,越动越是无力。
她的意识开始涣散,那些原本清晰的记忆碎片,如同被打碎的镜面,一片片剥落。
在那片黑暗降临之前,她最后看到的,是赵全袖口中掉出的那半截香囊。
它静静地躺在车底的地板上,散发着淡淡的苦杏仁味。
与她在侧妃房中闻到的味道,一模一样。
***
幻觉来得猝不及防。
沈知微感觉自己不再身处马车之中,而是回到了三年前的那个深秋。
那时的镇国公府后院,银杏叶落了一地,金黄得刺眼。
她看见年轻的侧妃萧氏,穿着那件尚未浆洗的狐裘,坐在窗前修剪花枝。
她的动作优雅而从容,嘴角挂着一丝温婉的笑意。
那是沈知微记忆中,侧妃最美好的一刻。
然而,下一秒,画面骤变。
一只戴着翡翠扳指的手,将一碗汤药递到了萧氏面前。
那只手的主人,并非旁人,正是如今高高在上的贵妃娘娘——萧景琰的生母。
萧氏接过汤药,仰头饮下。
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,眼神中的光彩一点点熄灭。
直到最后,她死死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,仿佛看见了什么极恐怖的东西。
那件狐裘,就披在她的身上。
袖口的并蒂莲刺绣,在夕阳的余晖下,泛着诡异的光泽。
沈知微想要尖叫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她看见那位已故的贵妃俯下身,在萧氏耳边低语了一句什么。
虽然听不清内容,但她看懂了那个口型。
是“闭嘴”。
紧接着,画面再次切换。
这次是在侧妃去世后的灵堂。
周氏站在角落,手里捏着那串沉甸甸的钥匙。
她的脸上涂着厚厚的粉,眼角松弛的皮肤随着冷笑微微抖动。
她正在指挥下人清理侧妃的遗物。
那件狐裘被小心翼翼地收起,放入一个精致的锦盒中。
锦盒的底部,放着一张纸条。
纸条上写着几个字:‘此衣乃贵妃赏赐,不得损毁,违者死。’
沈知微猛地睁开眼。
冷汗浸透了中衣,黏腻地贴在背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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