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州老街的清晨被一层薄雾笼罩,豆腐坊里的石磨还在缓缓转动,发出沉闷而规律的“咕噜”声。
贺晚站在灶台边,手里攥着那张巨额支票。指尖微微发凉,她盯着那行小字——*愿小远一生无忧,勿念旧事*。如果秦默真的打算独自离开治病,为什么他的行李里还塞着给小远准备的大学学费支票?这不是施舍,这是赎罪。他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了,所以用这笔钱买断小远对过去的依赖,让他能干干净净地走向未来。
“奶奶。”小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,带着刚睡醒的沙哑。孩子裹着一件过大的棉袄,手里捧着那只缺了口的蓝花瓷碗,“爷爷说,今天要做最后一顿豆腐。”
贺晚转过身,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。昨晚的高烧似乎退了些,但孩子的眼神依然怯生生的,像只受惊的小鹿。她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走到水槽边,拧开水龙头。冷水冲过手背,激起一阵战栗。
“好。”她轻声说,语速很慢,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的重量,“我们做最后一顿。”
秦默没有出现在门口。贺晚知道他在后院,那是他们存放黄豆和老卤的地方。七年了,这个老人就像这坊子里的石磨一样,沉默、坚硬,却承载着所有的生活重量。
贺晚拿起木勺,开始搅拌缸里的豆浆。动作机械而熟练,这是林深生前教她的。林深总说,做豆腐要心静,火不能急,水不能沸,否则豆花会碎,口感就差了。
“贺小姐。”
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是隔壁修鞋的老陈,他提着两双新做的布鞋走进来,脸上带着那种特有的、半遮半掩的关切。
“听说秦师傅要走了?”老陈把鞋放在柜台上,目光扫过贺晚手中的支票,又迅速移开,“我儿子在城里打工,托我问一句,秦师傅身体到底怎么样?是不是……病得很重?”
贺晚停下搅拌的动作,勺子悬在半空,豆浆泛起细小的泡沫。“老陈,您儿子的鞋,我明天给您送去。”
“不是问鞋。”老陈叹了口气,从怀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,没点,只是夹在指间摩挲,“我是想问问,当年林深出事那天晚上,秦师傅是不是也在场?大家都说他是意外,可我总觉得……不对劲。那天晚上,巷子里安静得可怕,连狗都没叫。”
贺晚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她抬起头,透过窗户看向后院。秦默正弯腰清洗石磨,背影佝偻,灰夹克上的褶皱像是凝固的皱纹。
“老陈,”贺晚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疏离的坚定,“有些往事,就像这豆浆里的杂质,过滤掉了,剩下的才是干净的豆腐。您儿子要是再问,就说秦师傅去疗养了,一切都好。”
老陈愣了一下,随即苦笑:“也是,活着的人,还得往前看。”他摆摆手,转身离去,带起一阵冷风。
门关上后,作坊里重新恢复了寂静。只有石磨转动的声音,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钟声。
贺晚放下勺子,深吸一口气。她决定不再追问日记中的矛盾,不再去挖掘那些深夜记录背后的真相。既然秦默选择了离开,选择了用金钱和谎言保护小远,那么她也要学会放手。
她走出前厅,来到后院。
秦默正蹲在地上,将洗净的石磨擦得锃亮。听到脚步声,他抬起头,眼神依旧回避,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我来帮你。”贺晚走过去,拿起另一块抹布。
两人沉默地擦拭着石磨。粗糙的石面在手中摩擦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这是他们之间最熟悉的节奏,比语言更真实。
“豆子泡好了吗?”贺晚问,语气平淡,像在陈述别人的故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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