储秀宫偏殿的窗棂紧闭，将深秋的暴雨隔绝在外，屋内却闷热得令人窒息。空气里弥漫着陈年霉味与一种说不清的、类似铁锈的腥气。陆婉跪在冰凉的金砖上，脊背挺得笔直，目光低垂，落在脚前三尺处的那只铜盆上。
宋嬷嬷站在案边，手里捻着那串磨得发亮的佛珠，指节泛白。她今日穿了一件褪色的宫装，袖口磨损起毛，眼神浑浊却像两把钝刀，死死盯着铜盆的一举一动。
“陆贵人，”宋嬷嬷的声音阴冷迟缓，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，“太后口谕，皇贵妃忌日，需用旧例暖身。这‘景和旧炭盆’里的炭，是当年先皇贵妃生前所用的余烬。”
她顿了顿，嘴角扯出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：“不用，便是抗旨；用了……若是出了岔子，便是僭越。陆贵人，您说，这炭，该怎么烧？”
陆婉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她知道这炭有问题。皇贵妃并非病故，而是被毒杀，而这炭盆，正是当年封存真相的证物之一。如今它被拿出来，不是怀旧，是祭品，更是针对新人的杀器。
若是不用，明日便会有人弹劾她不敬先妃，恩宠尽失，甚至性命难保。
若是用了，万一炭中有毒，或是引发火灾，她就是那个替罪羊。
陆婉缓缓抬起头，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，却字字清晰：“嬷嬷差矣。炭本无心，人心有向。只要心正，何惧灰冷？奴婢自当遵旨，只是……这炭火旺否，还得看天时。”
宋嬷嬷眯起眼，手中的佛珠停住了转动。她没有立刻回答，而是伸出枯瘦的手指，轻轻拨弄了一下铜盆边缘。
“天时？”宋嬷嬷冷笑一声，“这天时，就在你手里。陆贵人，别怪老奴没提醒你，这炭盆里的灰，可是积了多年的怨气。你若手抖，烫了手，可别喊疼。”
话音未落，宋嬷嬷突然伸手，猛地打翻了半盆炭！
黑色的炭块滚落一地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细碎的灰烬扬起，呛得人咳嗽不止。陆婉眉头微蹙，却没有后退，也没有惊呼。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散落的炭块，像是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。
“老奴手滑。”宋嬷嬷淡淡地说道，仿佛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，“陆贵人，按规矩，清理祭奉之物，需亲手为之。这是对新人的考验，也是敬意。”
陆婉深吸一口气，空气中那股血腥味似乎更浓了。她知道，这不是手滑，这是试探。她在测试她的顺从度，测试她是否敢触碰这带有诅咒意味的东西。
如果不捡，就是违逆掌事姑姑的命令，是大不敬。
如果捡，手指必会被粗糙的炭块划伤，血滴入灰中，便是签下了生死状，从此卷入这场旧事的漩涡，无法置身事外。
陆婉伸出手，指尖微微颤抖，但动作却异常稳定。她弯下腰，开始一块一块地捡起那些滚烫或冰冷的炭块。
第一块，烫手。她缩了一下，但没有松手。
第二块，尖锐。划破了她的指甲，渗出血丝。
第三块，沉重。那是皇贵妃生前的遗物，带着沉甸甸的历史重量。
宋嬷嬷在一旁看着，眼神愈发锐利，像是在欣赏一场好戏。赵贵人坐在不远处的软榻上，手里端着一盏茶，嘴角挂着尖酸的笑意，偶尔发出一两声刺耳的轻笑，仿佛在看一只蚂蚁如何挣扎。
陆婉的手指越来越红，鲜血顺着指尖滴落，一滴，两滴，落入黑色的灰烬之中。
那血并没有立刻消失，而是在黑灰表面晕开一小片暗红，像是雪地里绽放的血梅，凄艳而决绝。
“陆贵人真是孝顺。”宋嬷嬷忽然开口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，“连血都愿意献给先妃。只是……”
她向前迈了一步，佛珠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：“这炭盆底下，还有一层灰。陆贵人，要不要也清理干净？”
陆婉的手停在半空。她的指尖已经血肉模糊，疼痛钻心，但她脸上的表情却依旧平静，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镇定。
她抬起头，直视宋嬷嬷的眼睛，低声说道：“嬷嬷说笑了。炭火已净，心意已到。至于底下的灰……”
她停顿了一下，目光扫过赵贵人嘲弄的脸，最后落在宋嬷嬷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。
“或许，该由嬷嬷亲自去拂去。毕竟，这是嬷嬷亲手封存的炭盆，其中的滋味，只有您最清楚。”
宋嬷嬷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。她没想到，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女，竟然敢将球踢回给她。
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窗外的雷声轰鸣，一道闪电划过，照亮了屋内每个人扭曲的表情。
陆婉的手指紧紧攥着最后一块炭，那滴血渗入黑色灰烬的瞬间，为何盆底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