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三刻,储秀宫偏殿暖阁。
铜盆里的炭火比昨日少了一成。
邹婉坐在东首主位,指尖轻轻搭在膝头的锦缎上。那铜盆是内务府新送来的“赐炭”,盆沿錾着缠枝莲纹,底下垫着厚重的绒毯。若是寻常贵人,或许只会觉得今日有些凉意,但邹婉知道,这少的一成炭,是褚清荷特意留下的缺口。
她在试探。
试探邹婉是否还记得去年的规矩——若炭火不足,受冻者需自认“失仪”,位分降半,且不得申诉。
“姐姐怎么不说话?”
褚清荷坐在西首次席,手里把玩着一枚厚重的翡翠扳指。她穿着深紫色的织金比甲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桌面,发出清脆的声响,一下,又一下,像是在催促,又像是在倒计时。
李答应缩在角落,脸色惨白,连呼吸都压得极低。赵嬷嬷站在褚清荷身后,双手抱胸,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。
邹婉抬起眼帘,目光平静地扫过那盆炭火。
火光微弱,烟味隐隐。那是劣质煤渣燃烧后的味道,混杂着褚清荷身上那股昂贵的沉香,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感。
“姑姑说笑了。”邹婉的声音很轻,却清晰地穿透了室内的寂静,“本宫只是在想,这炭火虽少,只要用心烘着,也是够用的。毕竟,心意到了,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褚清荷敲击桌面的手指顿住了。
她眯起眼睛,盯着邹婉那张毫无波澜的脸。
“心意?”褚清荷冷笑一声,身体前倾,扳指再次叩击桌面,“姐姐这话,倒是说得轻巧。若是旁人受了这份冷,怕是早就跪下请罪了。姐姐倒好,不仅坐着,还这般从容。莫非是忘了,这后宫的规矩,是靠体温来衡量的?”
邹婉微微一笑,并未动怒。
她缓缓伸出右手,将那只一直放在膝头的左手拿出来,轻轻放在了铜盆的边缘。
动作很慢,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指尖触碰到铜盆边缘的瞬间,一股灼热传来。那不是炭火的温度,而是铜盆本身积蓄的热度。
“姑姑请看。”邹婉轻声说道,“这铜盆,是内务府上月刚颁下来的‘恒温盆’。盆底夹层中注了热水,外壁包银。即便炭火少了一成,只要不添水,这热度也能维持半个时辰。本宫若不坐在这里,反而显得不识抬举,辜负了姑姑的一片苦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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