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日的阴云压得极低,仿佛随时都要塌下来,将常府后院那点可怜的暖意彻底碾碎。
偏房里没有生地龙,寒气顺着砖缝往里钻。常婉坐在铜镜前,指尖触碰到那件“赐福锦缎”时,冰凉滑腻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,带着一股陈年樟脑与霉味混合的气息。
那是去年冬日,老祖宗赏下来的旧物。如今成了庞氏手中的枷锁。
“夫人,这衣裳……似乎有些紧了。”青黛的声音发颤,手里捏着针线,眼神闪烁不敢看常婉的脸。她刚替常婉试穿了一下,那布料虽华丽,内衬却薄厚不均,像是塞了不知名的硬物。
常婉没说话,只是微微垂眸,看着镜中自己苍白的脸。
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,一股浓郁的沉香木气味随之涌入,盖过了屋内的寒意。
庞氏走了进来。
她满头珠翠,在昏暗的光线下晃得人眼晕。手里那串沉香木佛珠被她捏得咯咯作响,那是她在赌坊赢来的战利品,此刻却被她当作虔诚的象征,贴在唇边摩挲。
“怎么还没穿好?”庞氏眯着眼,目光像蛇信子一样舔过常婉的肩膀,“今日是族宴,你若穿得这般寒酸,旁人还以为我庞氏苛待儿媳,连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给。”
常婉站起身,裙摆拂过冰冷的地面。
她转过身,面对庞氏,脸上挂起温软的笑意:“母亲说的是。儿媳正想着,如何能配得上这件‘福气’。”
庞氏冷笑一声,伸手拍了拍那锦缎的表面。
“穿上吧。这是老祖宗留下的福气,你戴着,才显得常家孝顺。”
她的动作看似轻柔,实则用力极重。指尖狠狠掐进常婉的肩头,像是在确认某种所有权。
常婉忍着痛,没有躲闪。
她知道,庞氏要的不是衣服合身,而是她的屈服。
青黛在一旁急得满头大汗,小声劝道:“夫人,这衣裳尺寸不对,若是强行穿,怕是会……”
“闭嘴!”庞氏猛地瞪了她一眼,手里的佛珠差点脱手,“哪里那么多废话?常家的规矩,就是主子说什么,奴才做什么。青黛,你是想学那些外头不知死活的东西,坏了常家的风气吗?”
青黛吓得浑身一抖,立刻跪下磕头:“奴婢知错!奴婢这就帮夫人更衣!”
常婉看着这一幕,心里一片冰冷。
她缓缓抬起手臂,任由青黛将那沉重的锦缎披在身上。
布料摩擦皮肤的瞬间,刺痛感清晰可辨。那不是普通的丝绸,里面似乎藏着什么尖锐的东西,随着动作硌着她的肋骨。
“抬手。”庞氏命令道。
常婉依言照做。
庞氏亲自上前,伸手拉扯衣领。她的力道极大,手指粗糙,指甲边缘还沾着未洗净的胭脂红。
“嘶啦——”
一声极细微的裂帛声响起,被庞氏迅速用咳嗽声掩盖。
“哎呀,这料子怎么这么脆?”庞氏故作惊讶地挑眉,眼底却闪过一丝狠厉,“看来是存放久了,朽了。也罢,反正也是旧物,凑合穿吧。”
常婉感到胸口一阵窒息。
那裂口不大,但足以让里面的硬物露出锋芒。
她深吸一口气,试图平复呼吸,却感觉肋骨传来剧痛。
那是被强行挤压的内衬,里面缝着的不是棉絮,而是一张折叠的纸片。
庞氏不知道那张纸片是什么,但她知道,只要常婉穿着它,就必须忍受这份痛苦。
这是一种无声的警告:你若不服从,这衣服就会成为你的刑具。
“母亲说得是。”常婉轻声说道,声音柔顺得像一滩水,“儿媳定当珍惜这份福气。”
庞氏满意地点点头,伸手整理常婉的鬓角。
她的指尖划过常婉的脸颊,留下一道冰凉的痕迹。
“记住,今日族宴上,你要表现得恭顺些。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外面做了什么手脚。”庞氏凑近常婉耳边,声音尖刻如刀,“那些账本副本,你以为藏得好好的?在这常府,还没有我庞氏查不到的事。”
常婉心头一跳。
庞氏知道了?
不,不可能。
那些副本是她早已准备好的后手,藏在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暗格里。庞氏之所以这么说,不过是想试探她的虚实。
若常婉露出半分惊慌,庞氏便会认定她心虚,进而加大打压的力度。
常婉抬起头,迎上庞氏的目光。
她的眼神平静无波,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敬畏。
“母亲多虑了。”常婉淡淡一笑,“儿媳只知守孝尽礼,其他的,一概不懂。”
庞氏盯着她看了许久,似乎在寻找破绽。
最终,她哼了一声,收回手。
“最好是这样。今日族宴,你若敢给我丢脸,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‘福气’。”
说完,庞氏转身离去,脚步声沉重而急促,仿佛在宣泄着什么不满。
青黛爬起来,脸色苍白如纸。
“小姐,刚才……”她压低声音,眼中满是恐惧,“那裂口……”
常婉低头看了一眼肩膀。
那里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痕,但在锦缎的内侧,却是一道狰狞的伤口。
她伸手摸了摸那道裂口,指尖触碰到了一张薄薄的纸片。
纸片很硬,边缘锋利,像是某种特殊的材质。
常婉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这不是普通的账本副本。
这张纸片,是庞氏当年挪用公款时,亲手写下的假账页。
它原本应该被销毁,或者藏在一个更隐秘的地方。
怎么会出现在这件“赐福锦缎”里?
难道……庞氏早就发现了?
还是说,这是庞氏设下的另一个陷阱?
常婉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无论答案是什么,她都别无选择。
今日族宴,要么翻盘,要么沉沦。
她必须利用这件不合身的衣服,利用这道裂口,利用庞氏的傲慢与轻敌。
“青黛。”常婉睁开眼,眸中闪过一丝冷光,“去把熨斗拿来。”
“小姐,现在就要熨吗?”青黛一愣。
“嗯。”常婉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,“既然破了,就得让它看起来更像是一件完整的衣服。否则,别人会看出端倪。”
她要做的,不仅仅是隐藏秘密。
而是要让这件衣服,成为刺向庞氏的最锋利的刀。
熨斗很快被端了上来,热气腾腾的水汽弥漫开来。
常婉脱下外衣,只穿着单薄的中衣,将锦缎重新披好。
青黛小心翼翼地拿着熨斗,沿着那道裂口慢慢熨烫。
布料在高温下逐渐平整,那道裂痕被强行抚平,表面看不出任何异样。
然而,只有常婉知道,在那平整的表象之下,隐藏着怎样的危机。
内衬里的纸片被高温烘烤,变得更加坚硬,紧紧贴合在她的肌肤上。
每一次呼吸,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。
就像一颗定时炸弹,随时可能引爆。
“好了。”青黛放下熨斗,长舒一口气,“小姐,这样看起来……真的没问题吗?”
常婉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。
镜中的女子,妆容精致,神情温婉,看不出丝毫的不适。
只有她自己知道,肋骨处的疼痛已经深入骨髓。
“没问题。”常婉站起身,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,“走吧,去正厅。”
她迈开步子,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。
锦缎在她身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,像是在低语,又像是在嘲笑。
门外,寒风呼啸,卷起地上的落叶。
族宴即将开始,一场关于权力、尊严与真相的博弈,正式拉开帷幕。
而常婉手中握着的,不仅仅是一件衣服。
更是一把通往真相的钥匙。
只是,这把钥匙,是否能打开那扇紧闭的门?
常婉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低着头,感受着怀中那张薄纸片的温度。
它在发热。
或者说,是她的手心在出汗。
无论如何,游戏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