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砸在电动车头盔面罩上的闷响，像无数只湿冷的手在拍打。
秦默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，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刺眼的冷光。提示音冰冷地播报：‘您有新的订单，备注：快一点，我饿了。地址：幸福里3栋102室。’
这行字只有短短几秒前才出现在屏幕上，却像一根生锈的钉子，死死楔进他的视网膜。
这是今晚的第三单，也是最后一单。平台算法不会管是不是忌日，它只看倒计时。秦默的手指悬在“确认送达”上方，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。他想逃。恐惧像藤蔓一样顺着脊椎爬上来，勒紧他的喉咙。但他不能停，这一单的收入能抵他半个月的房租，更重要的是，他需要钱来填补那个早已千疮百孔的生活窟窿。
幸福里小区是这座南方老工业城市的一块烂疮。筒子楼的外墙剥落得像溃烂的皮肤，雨水顺着裂缝流下，带着铁锈和霉味。秦默推着车走进3栋楼下，手电筒的光束切开雨幕，照亮了斑驳的楼道。
102室在二楼尽头。
秦默站在门前，深吸了一口气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潮湿气息，混杂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腥味——像是檀香，又像是腐烂的花。
他抬起手，指关节叩击门板。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声音沉闷，被厚重的木门吸收大半。没有回应。
秦默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下意识地去摸口袋里的保温箱，那里装着两份已经凉透的外卖。按照常理，这时候应该有人开门，或者至少传来一声询问。但这里死寂得可怕。
他凑近猫眼。
一片漆黑。
不是那种夜晚常见的昏暗，而是纯粹的、浓稠的黑，仿佛有人用墨汁堵住了那只窥视的眼睛。秦默屏住呼吸，耳朵紧贴着冰冷的金属门板。
呼……吸……
沉重而缓慢的呼吸声，从门内传来。一下，又一下，节奏均匀得令人毛骨悚然。紧接着，是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，瓷器的摩擦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。
秦默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102室空置三年了。自从父亲失踪后，这扇门就被封条贴死，钥匙早就不知所踪。怎么可能有人？怎么可能有活人在里面吃饭？
他后退半步，后背撞上了湿滑的墙壁。寒意瞬间浸透了雨衣。
“谁？”他低声问了一句，声音沙哑，带着职业性的礼貌掩饰下的紧绷。
门内的呼吸声停顿了一瞬。
随后，一个沙哑的声音穿透门板，像砂纸摩擦过粗糙的水泥地：“进来……饭凉了。”
那声音太熟悉了。熟悉到秦默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。那是他父亲的声音。三年前，父亲就是穿着那件深灰色的中山装，坐在餐桌前，用这种语调让他吃饭。然后，那个人就消失了，连同所有的债务和谜团一起，消失在茫茫人海中。
秦默的大脑一片空白。理智告诉他，这可能是恶作剧，或者是某个流浪汉闯入了废弃房屋。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。那股熟悉的压迫感，那种被注视的窒息感，再次笼罩了他。
他必须确认。如果不确认，今晚他就别想睡好觉；如果确认了……他不敢想下去。
秦默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打印出来的订单。纸张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一角，边缘卷曲，字迹模糊。上面赫然写着：【收件人：秦父】。
这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，烫在他的掌心。
他记得很清楚，这个订单是在父亲忌日的当晚，突然出现在系统里的。没有商家信息，没有支付记录，就像是从虚空中直接生成的数据垃圾。但他接了。因为他穷，因为他是底层的外卖员，为了生计，他不得不吞下所有的异常。
现在，异常就在门后。
秦默握紧了门把手。生锈的铁质触感冰凉刺骨，带着一层黏腻的水膜。他用力一拧。
锁舌弹开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，清脆得让人牙酸。
门，开了。
屋内灯火通明。昏黄的灯泡挂在天花板上，发出滋滋的电流声。客厅狭小杂乱，堆满了杂物，但在正中央的一张旧方桌上，摆着两副碗筷。
热气腾腾的红烧肉冒着白烟，米饭粒粒分明。
一个人背对着门口，坐在桌前。
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，身形枯槁，脊背佝偻。手里摩挲着一个旧怀表，表盘反射出微弱的光。
秦默的血液几乎凝固。
那是父亲的背影。哪怕化成灰，他也认得这件衣服。那是父亲去世时穿的那一套。
“爸……”秦默脱口而出，声音轻得像叹息。
那人没有回头，只是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筷子。瓷勺碰触碗底，发出叮的一声。
“回来了就好。”那人说道，语气平淡，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，“趁热吃。”
秦默站在门口，双脚像灌了铅一样沉重。他想转身逃跑，想大喊救命，想报警。但他动不了。一股无形的力量封锁了他的退路，或者说，是他自己的愧疚锁死了他的双腿。
他知道父亲不是自然死亡。三年前，父亲因债务纠纷失踪，警方定性为离家出走，但秦默知道，那天晚上父亲回家时，身上有淤青，眼神里有恐惧。从那以后，父亲就再也没有出现过。
而这个鬼魂，或者说这个执念的具象化，在这里等着他。
秦默的目光扫过桌面。除了饭菜，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条。
他眯起眼睛，看清了上面的字迹。
那是他自己的笔迹。
【我错了。我不该躲。】
秦默的呼吸停滞了。他从未写过这句话。这句话像是一根针，精准地刺入他内心最隐秘的角落。他一直逃避，逃避面对父亲死亡的真相，逃避承担那份可能存在的暴力责任。
“坐。”身后的声音再次响起，这次更加清晰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固执。
秦默僵硬地转过身，看向那个背影。那人缓缓转过头，面容枯槁，皮肤呈现出一种死灰色的质感，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，却闪烁着诡异的光芒。
他手里紧紧攥着那张订单。
不，那不是普通的订单。那张写着102室的纸条，此刻正被父亲枯瘦的手指捏在手中，指节用力到发白，纸张发出轻微的撕裂声。
秦默看到了。那张纸的一角，已经被染上了一抹暗红。
那是血。
新鲜的血，还没有干涸，顺着纸纤维慢慢晕开，渗透进“幸福里3栋102室”这几个字里。
秦默感到一阵眩晕。这不是幻觉。空气中的霉味变得更加浓烈，混合着一股淡淡的铁锈腥气。
“为什么……”秦默的声音颤抖着，“你为什么不说话？你到底是谁？”
那人没有回答，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秦默犹豫了片刻。他知道这是一个陷阱。任何踏入这个房间的人，都将被困在这个违背常理的死局中。但他无法拒绝。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召唤，让他无法移开脚步。
他迈过了门槛。
门关上了。
咔哒一声，落锁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响亮。
秦默坐在椅子上，对面坐着那个穿着中山装的男人。桌上的红烧肉还在冒着热气，但那股味道却让秦默感到恶心。
“吃。”男人命令道。
秦默拿起筷子。他的手在抖。夹起一块肉，放进嘴里。味道正常，甚至可以说很美味。但这反而让恐惧加倍。死人怎么会做出这么美味的食物？
就在这时，秦默听到了另一种声音。
滴答。滴答。
水滴落在瓷砖上的声音。
他抬起头，发现天花板的角落里，有一处明显的水渍正在扩大。水珠汇聚，然后坠落。
但更让他惊恐的是，厨房方向传来了声音。
滋——啪。
那是煤气灶点火的声音。
秦默猛地转头看向厨房。那里的灯关着，黑漆漆的一片。但他能听到燃烧器点火的清脆声响，以及火焰燃烧的呼呼声。
“爸，”秦默咽下一口唾沫，强压下内心的恐慌，“煤气阀门……我记得你走的时候，明明已经关闭了。”
男人依旧低着头，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。
“是吗？”他轻声问道，声音里带着一丝嘲弄，“那你闻闻看。”
秦默深吸一口气。
空气中确实有一股淡淡的煤气味。很淡，但如果仔细分辨，就能闻到那种特有的臭味。
然而，屋内的煤气阀门明明已经关闭，却还能听到燃烧器的点火声？
秦默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