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声把后院遮住了。
这里没有前厅那种被精心修剪过的明亮,只有灰扑扑的天光,和满鼻子挥之不去的潮湿泥土味。空气里混着腐叶发酵的微酸,还有雨水打在塑料棚布上沉闷的声响。
武清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一块干毛巾。她的指尖还在微微发抖,不是因为冷,而是因为那股还没散去的惊恐余韵。刚才那一瞬间,花盆碎裂的声音像是一记重锤,砸碎了她好不容易维持的体面。
沈伯已经蹲在了那堆碎片旁。
他没有穿那双锃亮的皮鞋,而是换了一双沾满泥点的旧胶鞋。他背对着武清,脊背挺得笔直,却又透着一股奇异的松弛感。就像他在处理那些受损的植物时一样,不急不缓,仿佛眼前破碎的不是价值连城的“墨玉”,而只是一株普通的野草。
武清想上前帮忙。她想搬开那些尖锐的瓷片,想把散落的根系拢在一起。她需要动作,需要汗水,需要用一种近乎自虐的忙碌来填补内心的空洞。只要她在干活,沈伯就不会用那种温和却让人无地自容的眼神看她。
“我来吧。”武清快步走过去,声音急促,“那个……我把碎片清理一下,然后重新配土。”
她的手伸向那盆花,指尖刚触碰到湿润的陶盆边缘,就被一只粗糙的手拦住了。
沈伯抬起头。他的眼神依旧浑浊,像蒙了一层雾气的湖水,看不清底细,却也激不起波澜。
“别动。”他说。
只有一个字。声音低沉,平缓,没有任何责备的意思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。
武清的手僵在半空。
“沈伯,我……”她咬了咬下唇,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诚恳一些,“我知道错了。我想通过劳动来弥补。我可以洗根,可以配新土,求您让我试试。”
她太害怕这种被原谅的感觉了。被原谅意味着她依然是个犯错者,意味着她必须接受某种审视。如果沈伯骂她,打她,甚至让她赔钱,她反而能心安理得地接受那份惩罚。那样,她就能觉得自己还活着,还在这个秩序分明的世界里占有一席之地。
可沈伯只是轻轻摇了摇头。
他把那块干净的白棉布铺在地上,动作轻柔得像是在铺开一张床席。然后,他伸出双手,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株从破碎花盆中滑落的兰花。
根系裸露在外,白色的根须上还挂着些许残存的泥土。在昏暗的光线下,那些根须显得有些脆弱,甚至有些狼狈。
“看着。”沈伯说。
他并没有把花递给武清,也没有让她动手。他只是把花放在白布上,然后转身去拿旁边水桶里的清水。
武清愣在原地。她想抗议,想说这样效率太低,想说作为学徒她应该承担责任。但看着沈伯专注的侧脸,那些话卡在喉咙里,怎么也吐不出来。
沈伯拿起一个软毛刷,蘸了水。
他开始清洗根须。
动作很慢。每一寸根须都要经过水流冲刷,都要用毛刷轻轻拂去附着的泥沙。他的手指修长而稳定,指节因为常年劳作而有些变形,但在触碰那些脆弱的植物组织时,却温柔得不可思议。
武清盯着那些根须看。
她突然意识到,这不仅仅是一盆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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