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像无数根冰冷的钢针，扎进第七区隔离墙外的泥泞里。
汪队站在哨所的铁皮屋檐下，雨水顺着他的战术头盔边缘滴落，砸在满是铁锈的靴面上。他盯着监控屏幕，雪花点疯狂跳动，信号在十分钟前彻底中断。这不是普通的雷暴，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紫灰色，空气中弥漫着臭氧和腐烂物混合的粘稠气味。世界正在崩坏的瞬间，不是通过爆炸，而是通过这种无声的窒息感传递过来的。
“队长，B-4区传感器报警。”对讲机里传来老陈哆嗦的声音，夹杂着电流的嘶啦声，“有人……有人在翻墙。”
汪队没有回答。他的手指紧紧扣着枪套的边缘，指节泛白。他知道那不是普通人。在这个被高墙围困的孤岛，任何试图靠近的活物，要么是绝望的难民，要么是变异的怪物。而今晚，只有这两种可能。
他摸出腰间的终端，屏幕上跳出一行红色的生存规则：【当异常信号出现时，优先确认身份，而非清除。】这是他在三年前弟弟失踪前，从那个秘密实验室带出来的唯一数据碎片。这条规则曾让他失去了一切，但也成了他在这地狱里活下去的唯一锚点。如果宋副官按照标准流程执行，那个目标会在三秒内变成一滩烂肉；如果他违抗，等待他的是军事法庭的处决枪决。
这是一条用命换真相的规则。
“我去看看。”汪队低声说，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。
“队长！根据《隔离区紧急状态法》第7条，未经核实的接近者视为高危感染源，必须立即击毙！”宋副官的声音尖锐地刺破雨幕。他戴着厚重的防暴面罩，手里那根高压电击棍已经充能完毕，发出令人牙酸的嗡嗡声。他的眼神透过面罩的缝隙，冷酷如刀，“别犯傻，汪队。在这里，犹豫就是共犯。”
汪队没理他。他抓起手电筒，转身冲入暴雨中。
泥水瞬间没过了他的膝盖，冰冷刺骨。他逆着风跑向隔离墙的外侧。那里有一片废弃的缓冲地带，杂草在狂风中扭曲如鬼爪。远处的探照灯扫过，光影交错间，一个黑影正艰难地攀爬着那道高达五米的合金墙壁。
那是一个人形轮廓。
汪队的呼吸停滞了一瞬。那人穿着一件深绿色的旧军装，布料已经被雨水浸透，沉重地贴在身上。左袖口缺失了一半，露出里面发黑的手臂。而在军装的背部，雨水冲刷下，隐约可见一个模糊的编号——734。
那件编号为734的旧军装。
汪队的心脏猛地收缩。三年前，汪明离开时穿的就是这件衣服。他说要去前线支援，却再也没有回来。上级说他是逃兵，后来又说他是感染者。但汪队知道，弟弟是被秘密调离的。他瞒着所有人，保留了这份执念，就像保留着最后一丝人性。
“站住！”宋副官的声音在身后炸响。
几乎在同一时刻，宋副官举起了电击棍。蓝色的电弧在雨中跳跃，照亮了他那张冷漠的脸。他没有给汪队任何阻拦的机会，或者说，在他眼里，汪队的迟疑本身就是威胁。
“砰！”
不是子弹，是电击棍释放的高压脉冲。一道粗大的蓝白色闪电划破雨夜，直扑那个正在攀爬的身影。
汪队瞳孔骤缩。他没有任何思考的时间，身体比大脑更快做出了反应。他猛地加速，踩着湿滑的泥土滑行，伸出手臂，狠狠地拍在了宋副官持棍的手腕上。
“你疯了？！”宋副官怒吼，试图挣脱。
但汪队的力量在这一刻爆发出了惊人的韧性。他死死抓住电击棍的金属杆，两人的手臂在暴雨中对峙。电弧溅射在汪队的战术背心上，灼烧出焦糊味。那股味道钻进鼻腔，混合着雨水的腥气，让人作呕。
“让开！”宋副官另一只手抽出匕首，狠狠刺向汪队的肋部。
汪队侧身避开，刀刃划破了雨衣，留下一道血痕。疼痛让他更加清醒。他不能退。如果那个人死了，他就永远失去了找到真相的机会。如果那个人活着，他就要面对宋副官的审判，甚至整个第七区的追杀。
这是一场豪赌。赌注是他仅剩的亲情，以及他的性命。
两人扭打在一起，摔倒在泥泞中。雨水浇灭了电击棍的余温，但宋副官眼中的杀意并未消退。他骑在汪队身上，拳头如雨点般落下。“你违背命令！你是叛徒！”
汪队咬紧牙关，格挡着攻击。他的视线越过宋副官的肩膀，看向那堵墙。
那个身影似乎察觉到了下方的动静，动作迟缓了一下。它缓缓转过头。
那张脸早已腐烂大半，眼窝深陷，皮肤呈现出不自然的灰败色。丧尸特有的空洞眼神，此刻却聚焦在汪队身上。
宋副官趁机挣脱，重新举起电击棍，这一次，他瞄准了那个目标的头部。“清理掉！现在！”
高压电弧再次亮起。
就在这一刹那，那个原本应该发出嘶吼、扑咬的丧尸，突然停止了挣扎。它没有攻击，也没有逃跑。它只是看着汪队，嘴唇蠕动。
雨声太大，掩盖了大部分声音。
但汪队听到了。
在那声即将致命的电击落下之前，那个满身尸斑的怪物，用尽最后一点力气，喊出了一个名字。
“哥……”
宋副官的电击棍落在了实处。蓝光爆闪。
汪队愣住了。雨水流进他的眼睛，刺痛无比。他看着宋副官冷冷地收起武器，看着那个穿着734号军装的躯体软绵绵地倒下，沉入浑浊的泥水中。
宋副官站起身，拍了拍制服上的泥点，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地上的汪队：“处理完毕。下一个目标还在东翼巡逻，跟我走。”
汪队躺在泥水里，浑身颤抖。不是因为冷，而是因为那个声音。
那不是丧尸该有的声音。那是汪明小时候，每次闯祸后向他求饶时，带着哭腔的小名。
为什么？
为什么在被电击致死的那一刻，它没有发出野兽般的嘶吼，而是喊出了他的名字？
汪队的手指深深抠进泥土里，指甲断裂。他看着那件浸泡在泥水中的旧军装，背后的编号734在水流的冲刷下变得更加清晰，仿佛在嘲笑他的天真。
他赢了这一刻的近距离接触，却输掉了所有的理智。
宋副官已经转身离去，靴子踩在泥水里，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，渐行渐远。
汪队独自留在原地，暴雨如注，冲刷着他脸上的泪水和泥污。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。证据消失了，亲人“死”了，而他，刚刚违抗了最高指令。
缺口出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