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像无数条鞭子，抽打着江城老城区的柏油路。
陈强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，手指在湿滑的手机屏幕上悬停了两秒。屏幕右上角的电量显示：15%。红色的低电量警告图标像一只充血的眼睛，死死盯着他。
“滴。”
新订单提示音穿透雨幕，刺耳得让人心慌。
他划开接单界面，胃里一阵痉挛。备注栏只有一行字，没有地址，没有电话，只有一个名字和一句让血液冻结的话：
【阿强，别来，会死。】
发件人显示为系统派单，但那个乳名“阿强”，除了林悦，没人这么叫过他。
三年前，林悦就是在这栋废弃公寓楼失踪的。
陈强的手指颤抖着，指尖因为寒冷和恐惧泛白。他知道这单不能接，接了就是违规，是送命。但他看了一眼后台弹出的罚款通知——超时一分钟扣五十，今晚24点前不结单，当月奖金清零，账号封禁。
母亲的手术费还差八千块。
封号意味着失去这份唯一的高薪工作，意味着母亲明天就会被医院催缴出院。
“老板，再宽限五分钟，我马上到。”他对着空气喃喃自语，习惯性地先道歉，尽管对面没有人。
他咬紧牙关，按下了【确认接单】。
订单编号：NO.9527。状态从【待接单】瞬间跳转为【配送中】。
电动车在半路抛锚了。
不是电池没电，而是线路被暴雨泡短路，火花冒起后，电机彻底罢工。陈强推着沉重的车身，在齐膝深的积水中艰难前行。雨水顺着雨衣领口灌进去，冰冷刺骨，黏腻地贴在皮肤上，像某种活物的触手。
每走一步，手机都震动一下。
他在导航软件上看到，目的地距离他还有八百米。但那片区域被标成了深红色，那是交通瘫痪的颜色，也是死亡的颜色。
陈强不敢停下。他掏出备用充电宝插上，屏幕亮起微弱的光。他必须在那栋楼彻底变成坟墓之前，把这份该死的餐送到，或者至少，搞清楚那行备注是什么意思。
公寓楼矗立在巷弄尽头，像一具巨大的、腐烂的尸体。
外墙的瓷砖剥落大半，露出里面灰黑色的水泥骨架。三楼以上的窗户黑洞洞的，仿佛无数只空洞的眼眶。
陈强推开锈迹斑斑的铁门，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，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散发着幽冷的光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发霉的味道，混合着铁锈和潮湿泥土的气息，闻起来像是旧时光腐烂后的余味。
他掏出手机，打开手电筒功能。光束切开黑暗，照亮了墙面上层层叠叠的小广告。
“疏通下水道”、“高价收药”……
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斑驳的字迹，最终定格在一扇半掩的防盗门上。门牌号为302。
这就是林悦曾经住过的地方。
陈强深吸一口气，试图压下喉咙里的腥甜感。三年前那个晚上，他也站在这里，看着警察拉起的黄色警戒线，看着林悦的父母哭晕在地。而他，躲在拐角的阴影里，目睹了一个男人匆匆从那扇门里出来，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。
他怕了。他选择了沉默。
现在，命运把他推回了这里。
手机再次震动。
陈强低头看去，订单状态依然停留在【配送中】。但奇怪的是，导航显示的骑手位置并没有移动，而GPS定位却一直在微微漂移，像是在一个固定的范围内画圈。
有人锁了他的账号权限？
陈强心头一紧。他想起白天赵经理那张冷漠的脸，还有那句冰冷的话：“规矩就是规矩，出了事你自己担着。”
赵经理知道这个订单有问题。
他握紧手机，指节发白。如果这是陷阱，他跳也得跳，不跳也得跳。
他走到302门前，犹豫了一下，还是敲响了门。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，显得格外孤寂。
没有人回应。
只有风穿过破窗的呜咽声。
陈强伸手去推门，门竟然没锁，轻轻向内敞开了一条缝。一股更浓烈的霉味扑面而来，夹杂着一种说不清的、类似福尔马林的化学气味。
他举起手机，光束照进屋内。
客厅里一片狼藉，家具都被倒扣在地上，灰尘厚积。但在房间正中央的桌子上，放着一个熟悉的外卖袋。
那是他刚才在起点店取的那份餐。
袋子完好无损，甚至还是温热的。
陈强愣住了。
如果他还没送到，为什么外卖会出现在这里？
难道有人提前拿走了？
他一步步走近桌子，心跳如鼓。就在他快要触碰到那个外卖袋时，余光瞥见桌角压着一张照片。
照片边缘已经泛黄，显然是有些年头了。
陈强伸出手，指尖微微颤抖着捏起照片的一角。
灯光下，照片里的画面清晰起来。
那是一个年轻女孩的笑脸，眉眼弯弯，正是三年前的林悦。她笑得那么灿烂，仿佛阳光都聚集在她的脸上。
而在她的旁边，站着一个男人。
男人穿着笔挺的制服，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，眼神却冷得像冰。
陈强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那张脸，他太熟悉了。
那是年轻时的赵经理。
那时候，赵经理还不是区域负责人，而是这片片区的站长。
照片背面写着一行潦草的字迹，墨迹已经氧化变黑：
【NO.9527，成交。】
陈强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。
原来，这不是什么灵异事件，也不是系统的bug。
这是一笔交易。
一笔用生命做筹码的交易。
手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，屏幕自动亮起，弹出一条来自平台的消息：
【检测到异常停留，请骑手立即完成配送或联系站点。否则将触发最高级别风控。】
与此同时，楼道外的雨声中，传来了一阵沉稳的脚步声。
哒、哒、哒。
脚步声停在302门口。
陈强猛地回头，手电筒的光束扫向门口。
黑暗中，一双锃亮的皮鞋映入眼帘。
赵经理站在那里，手里捏着一份打印好的违规处罚单，眼神冷漠如冰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。
“陈强，”赵经理的声音低沉而平稳，盖过了外面的雷声，“规矩就是规矩。你迟到了。”
陈强紧紧攥着那张照片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他知道，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