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夏午后，烈日当空。
廖婉的偏殿内闷热如蒸笼，连空气都仿佛凝固成了黏稠的浆糊，裹得人透不过气来。窗外的蝉鸣声嘶力竭，像是在为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伴奏。
王公公尖细的嗓音划破寂静，那匹灰扑扑、带着霉味的旧锦重重砸在紫檀案上。
“啪”的一声闷响，惊得案头茶盏里的水波荡漾，溅出几滴浑浊的水渍。
王公公站在案前，手里捏着那卷圣旨，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讥讽。他并未看廖婉一眼，只是用帕子掩了掩口鼻，仿佛刚才扔出的不是赏赐，而是一堆秽物。
“廖答应，贵妃娘娘说了，这‘半匹旧锦’乃是先帝留下的御用之物，如今赐给你，是念着你昔日的一点情分。”
他的声音尖利，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耳膜。
“若是裁得好，便是你的造化；若是裁坏了……哼，失仪之罪，可不是闹着玩的。”
廖婉坐在榻边，手指紧紧攥着袖中的金簪。
那是她唯一的嫁妆，也是她与娘家最后的一丝联系。
但她不能露怯。
她知道，聂妃就在隔壁听着。只要她露出一丝慌乱，明日废后的诏书便会降临。
她缓缓抬起头，脸上没有一丝血色，却也没有半分愤怒。
她的声音轻柔，字字清晰，不带任何情绪起伏：“谢娘娘恩典，臣妾定当尽心竭力，不负圣意。”
王公公冷笑一声，眼中闪过一丝轻蔑。
他没想到这个曾经风光无限的宠妃，如今竟如此能忍。
但他不在乎。
他要的就是看她低头，看她屈辱地收下这份带有诅咒的礼物。
他转身欲走，却在经过廖婉身边时，故意撞了一下桌角。
那匹旧锦滑落在地，扬起一阵灰尘。
“哎呀，手滑了。”王公公阴阳怪气地说道，“看来廖答应福薄，受不起这等厚赐。”
周围的宫女太监们低着头，不敢发出一丝声响。
翠儿在一旁急得眼圈发红，想要上前帮忙，却被廖婉一个眼神制止。
廖婉站起身，走到案前，弯腰拾起那匹旧锦。
指尖触碰到锦缎的瞬间，一股阴冷的寒意顺着手臂蔓延至心底。
这锦缎质地粗糙，边缘参差不齐，显然是从整匹锦上硬生生扯下来的。
更让她心惊的是，锦缎上隐约可见一道暗红色的纹路，像是干涸的血迹。
但她面上依旧平静，甚至嘴角还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。
她将锦缎铺平在案上，动作优雅而从容，仿佛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。
“公公多虑了，”廖婉轻声说道，目光扫过王公公那张虚伪的脸，“臣妾虽愚钝，但也知道娘娘的心意。这锦缎虽旧，却承载着宫规与恩泽，臣妾岂敢有半分懈怠？”
王公公眯起眼睛，审视着她。
他想从她的表情中找到一丝破绽，一丝愤怒或不甘。
但他只看到了一片死水般的平静。
这种平静让他感到不安，却又不得不承认，这个女人确实变了。
不再是那个骄纵跋扈的廖贵人，而是一个深不可测的棋手。
“哼，倒是会说话。”王公公冷哼一声，“记住，日落之前，我要看到成品。若是拿不出手，别怪我不讲情面。”
说完，他甩袖离去，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外渐行渐远。
殿内重新恢复了死寂。
翠儿再也忍不住，冲上前去扶住廖婉的手臂，声音颤抖：“主子，这……这是要您的命啊！这锦缎分明就是废后当年穿剩的废料，上面还沾着晦气，您怎么能……”
廖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，示意她安静。
她的目光落在那匹旧锦上，眼神深邃如潭。
她早就知晓，这匹锦缎来自前朝罪臣之家，沾染了不祥之气。
聂妃此举，不仅是想让她出错，更是想借由这件衣服，彻底切断她与外界的任何联系，将她困在这座吃人的后宫之中。
但她也知道，唯有接受，才能生存。
唯有在这绝境中寻得生机，才能反击。
她从发髻上拔下那支金簪，簪身镶嵌着一颗璀璨的明珠，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。
这是她最珍视的东西，是她母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。
此刻，它将成为修补这件“丧服”的材料。
“翠儿，”廖婉的声音依旧平静，却透着一股决绝，“取剪刀来。”
翠儿一愣，随即明白了主子的意思，眼泪夺眶而出：“主子，这金簪……”
“剪断它。”廖婉淡淡地说道，“从此以后，我与娘家再无瓜葛。这半匹旧锦，便是我新的铠甲。”
翠儿咬着嘴唇，强忍着泪水，转身去取剪刀。
廖婉拿起剪刀，寒光映照着她的脸庞。
她没有犹豫，手腕一抖，咔嚓一声，金簪断裂。
那颗明珠滚落在地，发出清脆的声响，最终静止在阴影之中。
与此同时，剪刀也剪断了旧锦的第一根主经线。
锦缎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缺口，像是伤口，又像是某种预言。
廖婉看着那个缺口，心中默念：第一步，开始了。
窗外，雷声隐隐作响，暴雨将至。
翠儿捧着剪刀回来，手还在微微发抖。
廖婉接过剪刀，开始裁剪那匹旧锦。
她的动作精准而迅速，每一刀都切在要害之处。
然而，就在她准备缝合那道缺口时，目光无意间扫过了锦缎的边缘。
那里，不知何时，竟然沾着一点干涸的黑血。
那血迹已经氧化成黑色，与锦缎的底色融为一体，若不仔细看，根本发现不了。
但廖婉看见了。
她的瞳孔微微收缩，心脏猛地一跳。
这黑血从何而来？
是之前的穿着者留下的？还是……有人故意涂抹在此，企图诅咒她？
她抬起头，看向窗外阴沉的天空。
雨点开始落下，打在瓦片上，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。
在这混乱的雨声中，她听见了远处传来的脚步声。
沉重，缓慢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是贵妃来了？还是聂妃？
廖婉手中的剪刀停在了半空。
她低下头，继续缝合那道缺口，将那颗破碎的金簪残片嵌入其中。
鲜血般的红线穿过黑色的血迹，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图案。
像是锁链，又像是绞索。
她不知道这黑血意味着什么，但她知道，这场游戏，才刚刚开始。
而她，必须赢。
否则，死的就是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