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上海,湿冷的风透过双层玻璃的缝隙钻进来,发出细微的呜咽声。
林婉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,站在厨房与客厅的交界处。
围裙的右侧口袋沉甸甸的,那本硬壳的《老陈私房菜》就贴在她的肋骨旁,随着呼吸一下下撞击着皮肤。
那是亡夫陈建国留下的唯一痕迹,也是她此刻唯一的武器。
客厅里很安静,只有电视背景音里动画片夸张的笑声,以及乐乐啃咬玩具塑料的咔嚓声。
但这安静像是一层薄冰,底下暗流涌动。
白敏坐在真皮沙发上,脊背挺得笔直,手里拿着平板电脑,屏幕的光映在她冷白色的脸上。
她穿着一套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职业装,袖口紧绷,勒出小臂流畅却僵硬的线条。
指甲修剪得圆润完美,没有任何倒刺,就像这个家一样,精致、无菌、不容许任何瑕疵。
陈宇靠在沙发另一侧,头向后仰着,双眼紧闭,眉头锁成一个深深的“川”字。
他看起来像是随时会断裂的弦。
林婉深吸了一口气,空气中弥漫着柠檬味的清洁剂香气,掩盖了原本应有的烟火气。
她感到窒息。
但她不能退缩。
今天周末,全家都在,这是她唯一的机会。
如果连这一刻都抓不住,这本菜谱里的秘密,恐怕永远只能烂在肚子里。
“妈。”
白敏没有抬头,声音平稳得像是在宣读一份报表,“鱼要凉了。”
这一句话,像一根针,精准地刺破了林婉小心翼翼维持的平静。
林婉低下头,掩饰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。
她转身走向灶台,拿起那把磨得发亮的汤勺。
锅里的清蒸鲈鱼正冒着热气,姜丝和葱段铺在鱼身上,色泽诱人。
这是陈建国最拿手的菜,也是陈宇小时候最爱吃的味道。
记忆中的那个男人,总是系着这条围裙,在油烟缭绕中笑着给儿子夹鱼肉。
他说:“婉儿,做人就像做菜,火候到了,味道自然就出来了。”
可现在,火候还在,味道却变了。
变味的原因,是人心里的杂念,还是这过于洁净的厨房?
林婉舀起一勺热汤,浇在鱼身上。
滋啦一声,香气瞬间爆发出来。
那股熟悉的、带着腥鲜和葱姜辛香的油烟味,终于冲破了消毒水的封锁线。
她端着盘子,脚步放得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梦境。
走到餐桌前,她将盘子轻轻放下。
瓷盘与大理石桌面接触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
乐乐停止了啃咬,转过头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那条鱼。
“奶奶,好香!”
孩子天真的声音打破了凝固的空气。
白敏的手指在平板屏幕上停顿了一秒,随即继续滑动,仿佛刚才的声音只是噪音。
陈宇睁开了眼,目光落在鱼上。
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眼神里闪过一丝极难捕捉的波动。
那是被唤醒的记忆,还是仅仅是生理性的饥饿?
林婉不敢确定。
她试探性地开口,声音轻柔得像羽毛落地:
“宇宇,尝尝看。这是你爸以前常做的做法,用了老酒去腥,火候只焖了三分钟。”
她说的是“你爸”,而不是“陈建国”。
在这个家里,这个名字已经成了禁忌。
陈宇拿起筷子,动作有些迟缓。
他夹起一块雪白的鱼肉,送入口中。
咀嚼的动作很慢,闭着眼,似乎在分辨什么。
时间在这一刻被拉得很长。
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。
林婉紧紧攥着围裙的边缘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口袋里的菜谱硌着她的腰,提醒着她目的未达。
突然,陈宇放下了筷子。
他睁开眼,眼神空洞,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弧度:
“味道……有点咸了。”
这句话像一盆冷水,从头浇到脚。
林婉的心沉了下去。
不是怀念,不是感动,而是挑剔。
在这个由白敏掌控的味觉体系里,只有精确到克的调料比例才是正确的,任何带有个人情感色彩的调味,都是错误的。
“是吗?”林婉轻声问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可能是我手抖了。”
她没有辩解,也没有解释老酒的去腥原理。
她知道,解释是没有用的。
白敏终于放下了平板。
她抬起头,眼神锐利地扫过林婉的脸,最后落在那盘鱼上。
“妈,现在的年轻人讲究低盐低脂。”白敏的声音依旧温和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,“您下次少放点酱油,或者用代糖代替部分调味料。”
她用的是“下次”,而不是“这次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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