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梅站在二楼洗手间走廊的尽头。
头顶的感应灯忽明忽暗,发出细微的电流声。
这种声音像极了一只濒死昆虫的振翅。
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脸色苍白得像一张刚打印出来的A4纸。
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黑,那是长期睡眠不足留下的痕迹。
也是轻度焦虑症在皮肤上的投影。
她没有开洗手池的水龙头。
只是拧开随身携带的小瓶矿泉水,淋湿了指尖。
然后,她用指腹轻轻按压太阳穴。
力度适中,频率稳定。
这是她在神经内科门诊时,教给那些紧张过度的患者缓解头痛的手法。
现在,她用来安抚自己。
指尖触碰到口袋里的硬物。
那张从垃圾桶边缘捡起的废纸片。
上面的数字还在。
那一串由蓝色圆珠笔潦草写下的数字,像一根刺,扎在她的视网膜上。
她不需要展开看。
记忆比视觉更清晰。
那个数字是:102。
常远的心率。
在那张热敏纸上,护士写着“正常”。
但在武梅的专业眼里,那是一次伪装完美的失控。
高血压前期,伴随窦性心动过速。
他在撒谎。
或者说,他在维持一种摇摇欲坠的平衡。
武梅抬起头。
镜面中,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开了。
常远走了出来。
他穿着那套剪裁得体但略显紧绷的西装。
袖口处,白色的衬衫露出一截。
那里有一道不起眼的磨损痕迹。
是长期佩戴那块智能手表留下的压痕。
也是他试图掩盖心脏早搏的证据。
武梅收回目光。
她整理了一下衣领。
确保没有任何褶皱。
体面,是她最后剩下的武器。
脚步声近了。
皮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,清脆,急促。
常远停在了洗手台对面。
他没有立刻说话。
而是先看了一眼镜子。
确认自己的发型没有乱。
确认领带结打得端正。
然后,他才转向武梅。
手里拿着一包未拆封的纸巾。
「擦干净。」
他的声音温和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指导意味。
就像以前在公司开会时,他对下属提出的修改意见。
武梅没有动。
她看着常远的手指。
拇指正在摩挲着纸巾包的边缘。
这个动作很细微。
但在武梅看来,这是一种典型的焦虑表现。
他在掩饰什么?
还是说,他在等待什么?
「我说了,」常远重复了一遍,语气加重了一分,「你刚才擦手不仔细。」
武梅低下头。
看向自己的双手。
确实,水渍还没有完全干透。
但这并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常远递过来的那张纸巾。
包装崭新。
甚至能闻到上面印着的淡淡香精味。
不是消毒水的味道。
是古龙水。
那种熟悉的、令人作呕的古龙水味。
檀香混合着木质调。
那是十年前,常远为了追求“成功人士”形象而选的味道。
武梅最讨厌的味道。
当时她说过,这味道像腐烂的木头。
常远笑着反驳,说那是沉稳的象征。
现在,这味道依然散发着腐朽的气息。
只不过,这次腐烂的是人心。
武梅接过纸巾。
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常远的手背。
冰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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