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治十年的夏末，京城的热气像一层湿透的厚棉布，死死裹住户部衙门。
祭坛前的白幡在闷热的风中发出撕裂般的声响，混合着铜盆里冥币燃烧的噼啪声，一股焦糊味顺着风飘进了内库档案房的庭院。今日是前任尚书王公的祭日，满朝文武皆穿素服，唯有这档案房内外，气氛比外面的雷雨云还要压抑沉重。
岑明远站在档案房紧闭的朱漆大门前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冰冷的私章。他是落魄世家子，如今只是个从六品的户部主事，在这人人自危的时刻，他的处境比预想的更窘迫——不是被罢官，而是被软禁。
因为《乙字七号丝帛拨运册》缺了一页底单。
若今日日落前找不到这页证明他“无意弄丢”而非“贪墨”的丝帛，等待他的将是锦衣卫的大牢。那是趁丧谋利的小人才会做的事，而他，必须洗清这个嫌疑。
“岑大人，雨要来了。”
一个慢条斯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孟安一身素白孝服，手里盘着一串沉香木念珠，眼神阴鸷地盯着岑明远的后背。作为现任户部侍郎，他要在权力真空期确立权威，而岑明远就是那个最好的祭品。
“孟大人，”岑明远转过身，声音轻细，带着谨慎的试探，“前任尚书临终前交代，乙字册关乎江南三省的丝绸赋税，若有差池，必得原卷复核。如今锁柜未开，我如何能向司礼监交差？”
孟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，手指轻轻拨动念珠，发出细微的咔哒声：“祭日不宜动财，这是规矩。岑大人莫非是想趁着老尚书刚走，就翻出些旧账来邀功？还是说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目光如刀，“岑大人想借此机会，把亏空的罪名坐实了，好让朝廷查得更深些？”
这话里的陷阱极深。孟安掌握了岑明远曾单独接触过账册的证据，只要岑明远强行进入档案房，便是心虚；若不进，便是默认亏空。
岑明远心中一紧，但他知道此刻不能慌。他低声说道：“下官不敢。只是那缺失的一页，若是真被贼人盗走，下官也难辞其咎。若能入内查看一眼，确认锁柜完好，或许能证明清白。”
“清白？”孟安嗤笑一声，将念珠攥紧，“岑大人，你可知这档案房的门锁，是谁开的？”
岑明远眉头微皱：“自然是……”
“自然是王尚书生前留下的铁律。”孟安打断他，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，“只有持有‘户部印信’的人才能开启外门，而印信，如今在我手中。至于内门的钥匙，”他指了指紧闭的大门，“早已随老尚书入土了。”
岑明远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背爬升。这意味着，除非有人从内部开门，否则谁也进不去。
就在这时，档案房内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。是老赵，那个唯唯诺诺的书吏。他探出头来，脸色苍白，眼神躲闪：“孟大人，岑大人……雨太大了，雷声吓人。这屋里……有点不对劲。”
孟安眼神一凛，立刻转头看向屋内：“老赵，你在说什么？”
老赵缩了缩脖子，小声嘟囔：“我刚才进去送茶水，感觉……好像听见里面有人呼吸。但我知道，里面没人啊。”
岑明远心中一动。没人？那声音是从哪来的？
他想起自己早就发现账目不对，却因畏惧权贵一直不敢声张。如今看来，这不仅仅是简单的丢失，而是有人故意设局。
“孟大人，”岑明远突然上前一步，压低声音，“若真是鬼魂作祟，不如请刘公公来做法驱邪？毕竟，内库那边最近也传言有些‘不干净’的东西混入了账册。”
提到“刘公公”和“内库”，孟安的眼神明显闪烁了一下。他私下与内库太监勾结倒卖丝绸的事，若是传出去，恐怕连他自己都保不住。
“放肆！”孟安怒喝一声，但随即又恢复了平静，只是眼中的阴鸷更浓，“岑明远，你这是在威胁本官？”
“下官不敢。”岑明远垂下眼帘，掩住眸中的冷光，“下官只是想尽快查明真相，以免污了王尚书的清名，也为了大人的前程着想。”
孟安沉默了片刻，手中的念珠转得飞快。他知道岑明远抓住了他的痛点，但他也有自己的筹码。
“好。”孟安终于开口，声音冰冷，“既然岑大人如此坚持，本官可以给你一个机会。但你必须留下一样东西作为‘人质’。”
岑明远抬头：“什么？”
“你的私章。”孟安伸出右手，掌心向上，“只要你交出私章，我便让老赵打开内门，让你进去查看半个时辰。半个时辰后，无论结果如何，你都必须出来，且不得带走任何纸张。”
这是一个死局。交出私章，意味着失去了自由出入的凭证，一旦他在档案房内有任何异动，或者被发现篡改账目，他将百口莫辩。但不交，现在就会被定罪。
岑明远看着那只戴着玉扳指的手，脑海中飞速计算。他需要时间，哪怕只有半个时辰，他也必须找到那页丝帛底单，或者至少，找到它被藏匿的痕迹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从袖中掏出那枚刻着“岑明远印”的铜章，缓缓递了过去。
“下官遵命。”
孟安接过印章，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。他将印章收入袖中，转身对老赵喊道：“开门！让岑大人进去。记住，半个时辰，少一秒都不行。”
随着沉重的木门缓缓打开，一股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。档案房内光线昏暗，只有几盏油灯摇曳不定。
岑明远迈步走入，回头看了一眼孟安。孟安站在门外，双手抱胸，眼神死死盯着他的背影，仿佛一只等待猎物落网的蜘蛛。
岑明远关上门，反手插上了门闩。
他走到那张巨大的紫檀木案台前，《乙字七号丝帛拨运册》静静地躺在那里，封皮上的灰尘积了厚厚一层。他翻开第一页，目光迅速扫过上面的数字。
墨迹新旧不一，有的地方颜色鲜亮，有的地方已经发黑。他注意到，在第七页和第八页之间，似乎有一道细微的折痕，像是曾经被撕去又贴回去的样子。
他伸手触摸那道折痕，指尖微微颤抖。
就在这时，门外传来了孟安的声音：“岑大人，时间到了吗？”
岑明远没有回答，他的目光锁定在档案房角落的一个阴影处。那里有一个小小的暗格，似乎是前任尚书为了方便查阅而设置的。
他快步走过去，推开暗格的挡板。里面空空如也，只有一张泛黄的纸条，上面写着一个名字：刘瑾。
为何档案房的门锁是从内部反锁的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