算盘珠子拨动的脆响，像牙齿咬碎骨头。
外门药房的木柜台前，空气黏稠得能拧出水来。头顶那盏昏黄的灵灯忽明忽暗，把伙计那张油光满面的脸照得半青半白。傅七站在柜台外，鞋底沾着泥水，那是青云宗后山暴雨将至时特有的腥气。
“三百块下品灵石。”
伙计头也没抬，手指在账本上划拉了一下，声音尖细得像指甲刮过黑板，“以前是一百，现在涨了。规矩变了，你也该适应。”
傅七没说话。他盯着伙计那只戴着绿玉扳指的手，指尖因为长期接触劣质丹药而泛着不正常的灰败色。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，咽下一口带着铁锈味的唾沫。体内的灵力已经枯竭，经脉像干裂的土地，每呼吸一次都传来细微的刺痛。如果不进食辟谷丹，今晚他就会像那些被遗弃的外门杂役一样，变成一具僵硬的尸体。
“我只有两百五十块。”傅七的声音很低，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。
“那是你的事。”伙计终于抬起头，眼神里满是轻蔑，像是在看一只误入屠宰场的流浪狗，“青云宗的资源，向来是给有资格的人准备的。没钱？去挖煤，或者去死。别在这儿碍眼。”
傅七沉默地伸出手，掌心摊开。那里躺着五枚磨损严重的下品灵石，边缘已经发黑，显然是流通了无数次的旧币。
伙计瞥了一眼，嗤笑一声：“成色太差，扣掉杂质损耗，只值二百二。剩下的八块，你自己留着买棺材吧。”
周围几个排队取药的弟子发出低低的哄笑声。有人摇头，有人窃语，没人愿意为一个即将饿死的同门出头。在这个世界，境界决定一切。炼气一层和三层之间，隔着生与死的鸿沟。辟谷丹是最低阶的丹药，也是维持生命最基本的燃料。当这种基础资源的价格翻倍，意味着底层弟子的生存空间被彻底压缩。
傅七没有争辩。他知道争辩无用。在这里，价格是由垄断者决定的，就像天上的云，说下雨就下雨，不由人控制。
他缓缓收回手，将灵石重新攥紧。掌心的汗水浸湿了石头的表面，冰凉刺骨。
就在这时，他的右手拇指摩挲到了袖袋里的一个硬物。
那是一枚铜钱。
铜钱很丑，边缘粗糙，中间方孔歪斜，表面布满黑色的锈迹，看起来就像是从哪个破庙里捡来的垃圾。宗门鉴宝堂的长老曾看过一眼，随手扔进了废渣堆，说这是“无灵根的废铁”，连烧火都不够格。
但傅七知道不是这样。
每当夜深人静，这枚铜钱就会微微发烫，仿佛在沉睡中呼吸。它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字，像是“禁”，又像是别的什么。傅七不敢深想，也不敢告诉任何人。他只知道，这枚铜钱是他唯一的机会，是他从那个死人手里换来的、唯一的筹码。
“喂，穷鬼！”
伙计见傅七不动，不耐烦地敲了敲柜台，“滚远点！别挡着后面的人！”
傅七抬起头，第一次正视伙计的眼睛。他的目光平静得可怕，没有愤怒，也没有恐惧，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条。那是他昨天为了省钱，特意用旧药单撕下来折成的护身符——虽然没用，但他习惯性地保留着。
“这张单子，”傅七指着纸条，“可以抵扣十块灵石。这是外门弟子的特权。”
伙计愣了一下，随即爆发出一阵更响亮的笑声。“特权？你以为是做梦呢？自从‘那位’来了之后，所有特权全部作废。现在的规矩是：现金为王。懂吗？”
傅七看着那张纸条。纸张粗糙，边缘卷曲，上面还残留着他昨晚熬夜抄写经文时的墨迹。那是他作为外门弟子的身份证明，也是他与这个世界仅存的联系。
如果撕了它，他就再也无法享受任何折扣，甚至可能被执法队视为违规操作。
但如果留着它，他就活不过今晚。
傅七的手指收紧。
咔嚓。
清脆的撕裂声在嘈杂的药房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他将那张旧药单，当着所有人的面，撕成了两半。
然后，再撕，再撕。直到它变成一堆毫无意义的碎片，飘落在油腻的柜台上。
“我要买丹。”傅七说。
伙计的笑容僵在脸上。周围的哄笑声也戛然而止。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，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。撕毁药单，等于自断退路，等于向药房背后的势力宣战。
“你疯了？”伙计脸色阴沉下来，手中的笔重重拍在桌上，“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？私毁凭证，按律当罚！把你那点家底全赔进去，都不够交罚款的！”
“我有东西抵债。”傅七从袖子里摸出了那枚铜钱。
铜钱落在柜台上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。黑色的锈迹在灯光下显得黯淡无光，像个笑话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伙计嫌弃地用两根手指捏起铜钱，凑到眼前看了看，随即像丢垃圾一样把它弹飞，“一块破铁？你以为这里是收破烂的地方？”
铜钱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，落在傅七脚边的泥水里。
傅七弯腰，捡起它。动作很慢，很稳。他用衣角擦了擦上面的泥点，然后重新放回口袋。
“我不卖。”傅七说，“我要换丹。要么，给我三倍的辟谷丹；要么，让我进黑市。”
“黑市？”伙计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，“外门弟子严禁进入地下黑市。违者，逐出宗门，废除修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傅七抬起头，眼神依旧平静，“所以我才撕了药单。我没有退路了。”
伙计眯起眼睛，上下打量着傅七。他注意到傅七苍白的脸色，注意到他紧握拳头时颤抖的指节，也注意到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。
这不是一个普通的穷酸弟子。这是一个被逼到绝境、准备拼命的人。
“你想清楚。”伙计压低声音，语气中多了一丝威胁，“黑市的水很深，不是你这种蝼蚁能玩的。彭掌柜可不是吃素的。你若进去，就别想出来。”
“我不在乎。”傅七转身，走向药房后门。
那里有一条通往地下的小道，阴冷潮湿，弥漫着硫磺和腐烂的味道。那是通往地狱的路，也是通往新生的路。
走出药房的那一刻，天空终于沉了下来。乌云压顶，雷声滚滚。暴雨即将来临。
傅七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钱。
这一次，他没有感觉到冰冷。
相反，一股微弱却清晰的温热，正透过布料，渗入他的掌心。那热度并不强烈，却足以让他那颗即将冻结的心，重新跳动起来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药房门口。伙计正站在阴影里，冷冷地看着他离去的方向。而在药房二楼的窗后，似乎有一双眼睛也在注视着他。
傅七不知道那双眼睛是谁的。
但他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他不再是青云宗那个默默无闻的外门弟子傅七。
他是一个无籍之人，一个赌徒，一个拿着废铜钱撬动定价体系的疯子。
雨点砸在他的脸上，冰冷刺骨。
傅七深吸一口气，迈步走入黑暗。
那枚被所有人视为废铁的铜钱，为何在傅七手中微微发烫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