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当啷。”
一声脆响，在闷热潮湿的议事厅门口炸开。
那是三块下品灵石落入青石地面的声音，清脆，冰冷，带着金属特有的寒意。
萧万金坐在太师椅上，手指轻轻拨弄着腰间的黄铜算盘。珠玉相撞，发出细碎而规律的声响，像是在给这午后的死寂打拍子。他眯着眼，目光从那三块灵石上移开，落在面前那个瘦削的青年身上。
柳尘站在烈日与阴影的交界处。
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，滴进眼睛里，刺痛得让他微微皱眉，但他没有擦。他只是站着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像一杆被压弯了却还没断的枪。
“柳尘，外门规矩，你该懂。”萧万金的声音不大，却透着一股子油腻的滑腻感，“本月贡品差三块灵石，片区平摊到你头上，不多不少，正好三块。”
柳尘抬起眼皮，声音平淡：“执事，上月我已被征去两块‘清洁费’，本月修炼资源已尽数上缴。若再扣三块，我将无法维持基础引气，按宗门律例，无修为者不得留在外门。”
“律例？”萧万金轻笑一声，算盘珠子在他指尖飞快跳跃，发出一串急促的噼啪声，“律例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你穷，是因为你不够努力，还是因为你藏私？柳尘，别跟我扯那些虚的。拿不出灵石，就是私藏违禁物，或者……偷窃同门。”
他说得冠冕堂皇，眼神却像钩子一样，死死盯着柳尘的口袋。
旁边站着的赵管事缩着脖子，手里捏着一本泛黄的账册，唯唯诺诺地附和：“对……对啊，柳师弟。萧执事也是为了宗门大局。你要是实在困难，咱们可以……可以商量商量？”
柳尘看了赵管事一眼。
那张脸上满是讨好和畏惧，但在畏惧之下，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。赵管事曾受过他父亲的小恩惠，这一点柳尘知道。但在这青云宗外门，恩情抵不过一块灵石的重量。
“没得商量。”柳尘打断了他，语气依旧平静，“我只剩这一件东西，若是拿走，我便只能离开青云宗。”
“离开？”萧万金冷笑，“你以为你想走就能走？外门弟子，命都是宗门的。你不交出灵石，就是抗法。搜身！”
最后两个字，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两个身穿青色劲装的执法弟子立刻上前，如同两只饿狼般扑向柳尘。
柳尘没有反抗。他知道反抗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。在这个境界分明、利益至上的世界里，底层弟子的尊严，不过是强者手中随意揉捏的面团。
筑基期以上，可御器飞行，视凡人如蝼蚁；金丹期，一念可毁山岳，言出法随。而炼气期，不过是刚刚摸到修行门槛的蝼蚁，连呼吸都需要缴纳“灵气税”。
下品灵石，一枚可换十斤凡俗米粮，也可买一瓶最劣质的聚气丹。它是这个世界的血液，是权力的刻度。没有它，你就不是人，是耗材。
柳尘闭上眼，任由两名执法弟子粗暴地翻动他的衣物。
粗糙的手指划过他破旧的麻衣，触碰他干瘪的腰间。他们在寻找隐藏的储物袋，寻找任何可能藏着灵气的角落。
空气凝固了。
周围的围观者越来越多，李师兄靠在柱子上，嘴里嚼着一根草茎，眼神冷漠地看着这一幕。他也曾被萧万金勒索过，但他选择了沉默，因为沉默能保全自己。
“搜干净点。”萧万金漫不经心地吩咐，手指再次拨动算盘，“要是让我发现一点苗头，我就把你逐出宗门，让你在这青云山下自生自灭。”
柳尘感觉到一只手伸进了他贴身内袋。
那只手很脏，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。
就在指尖触碰到那块硬物的瞬间，柳尘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那不是普通的石头，也不是废铁。那是一块黑色的、刻着奇怪纹路的金属碎片。它沉重、冰冷，表面布满了岁月侵蚀的斑驳痕迹，看起来就像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破烂。
但在柳尘的记忆里，这块碎片来自父亲临终前塞给他的一个布包。父亲说，这是“禁”字，是保命的底牌，也是催命的符咒。
柳尘一直不敢用。因为他不知道怎么用，也不知道用了会有什么后果。
此刻，这块碎片正静静地躺在他口袋里，散发着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的凉意。
“找到了什么？”萧万金抬起头，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。
柳尘睁开眼，看着那只脏手从口袋里掏出来。
手里空空如也。
不，不对。
在那只手的拇指和食指之间，夹着半寸黑色的东西。
那是柳尘在挣扎中，故意让那枚废铁露出了一角。他赌萧万金不会深究，赌对方只会关注更有价值的灵石。
那半寸黑铁，边缘粗糙，上面隐约刻着一个扭曲的符号，像是一个古老的“禁”字，又像是一只紧闭的眼睛。
萧万金的动作顿住了。
他眯起眼睛，凑近看了看。
“这是什么垃圾？”他嫌弃地甩了甩手，那半寸黑铁掉落在青石地面上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，不像灵石那样清脆，反而带着一股沉重的钝感。
“看起来像是某种废铁。”赵管事小心翼翼地捡起那块黑铁，用手帕擦了擦上面的灰尘，“执事，这玩意儿……不值钱吧？”
萧万金冷哼一声，用脚尖踢了踢那块黑铁：“一堆废铜烂铁，也配叫违禁物？柳尘，你是在耍我？”
柳尘没有说话。
他看着那块黑铁躺在地上，感受着掌心残留的、属于父亲的体温。
那一刻，他听到了一声极轻微的、仿佛来自远古的低鸣。
只有他能听见。
萧万金皱了皱眉，似乎觉得有些不对劲，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。他挥了挥手，示意执法弟子继续搜查其他区域。
“既然没有灵石，那就按私藏不明物体处理。”萧万金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衣袖，居高临下地看着柳尘，“罚抄《外门规训》三百遍，外加禁闭三日。至于那三块灵石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。
“你自己想办法补齐。否则，明天这个时候，你就滚出青云宗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离去，算盘声渐渐远去。
柳尘站在原地，看着地上的那块黑铁。
周围的人群开始散去，带着看笑话的眼神。
赵管事犹豫了一下，想说什么，最终还是没有开口，匆匆跟上了萧万金的背影。
李师兄拍了拍柳尘的肩膀，低声说道：“别太往心里去。在这地方，谁不是这么过来的？”
柳尘没有回答。
他蹲下身，捡起了那块黑铁。
入手冰凉，沉甸甸的。
他紧紧握住它，指节发白。
就在这时，他注意到萧万金在转身的一瞬间，脚步明显僵硬了一下。
那位平日里嚣张跋扈的执事，在余光扫过那块黑铁的刹那，眼神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恐惧。
那种恐惧，不像是对违规者的厌恶，更像是看到了某种禁忌之物时的本能战栗。
柳尘握紧了手中的废铁。
他不知道那是什么，但他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他和萧万金之间的梁子，结下了。
而且，结得很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