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丝像细密的针,扎在青牛宗外门集市湿漉漉的青石板上。
汪阿蛮缩在巷尾的阴影里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他怀里揣着三枚下品灵石和两瓶劣质凝气散,那是他三年省吃俭用、甚至去黑矿挖了三个月灵髓才攒下的全部家当。
对面摊主是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头,自称“老鬼”。他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,眼神浑浊却透着股贪婪后的虚脱。
“钱货两清。”老鬼的声音沙哑,像是喉咙里卡着砂纸,“拿走吧。这玩意儿晦气,我受够了。”
汪阿蛮没有说话。他只是迅速扫了一眼桌上的东西,确认无误后,将灵石和丹药推了过去。他的动作快得惊人,生怕对方反悔,也生怕引来不该看的人。
那是一张泛黄的羊皮纸残页,边角残缺,纸张粗糙得能磨破手指。上面用墨笔写着几行扭曲的文字,而在正中央,朱砂批注的两个大字——“禁练”,红得刺眼,仿佛干涸的血迹。
这是《基础吐纳诀》的残页。在外门弟子眼里,它是废柴功法;但在宗门档案里,它是被明令禁止触碰的禁忌。
汪阿蛮抓起残页,塞进贴身的内袋。隔着衣料,他能感觉到那张纸冰冷的触感,以及那个“禁”字硌在胸口时的沉重感。
“别回头。”老鬼突然低声说了一句,身体微微颤抖,“有些东西,看了就是命。”
汪阿蛮脚步未停,只是微微侧头,眼神如刀锋般刮过老鬼的脸。他没有回答,转身融入了连绵的雨幕中。
他知道老鬼怕什么。老鬼试过修炼,结果半身不遂,成了废人。但汪阿蛮不在乎。他在赌,赌这个“禁”字背后,藏着正统功法不敢写的真相。
外门大比还有三天。
如果不能在三天内突破炼气三层,他将失去弟子的身份,沦为杂役,最终被扫地出门。对于出身贫寒的他来说,被逐出宗门意味着死亡。
他必须赢。哪怕是用命去换。
雨水顺着瓦片滴落,砸在汪阿蛮的肩膀上,冰冷刺骨。他低着头,快步穿过熙攘的集市。周围是讨价还价的喧嚣声,但他耳边只有自己的心跳声,沉重而急促。
就在经过外门广场时,一股寒意骤然爬上脊背。
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道。
谭执事穿着一尘不染的青色道袍,手里拿着一本黑色的册子,面无表情地走在雨中。雨水似乎对他无效,连发梢都没有沾湿一滴。
他是外门的监管者,也是秩序的化身。任何气机的异常波动,任何违规的修炼迹象,都逃不过他的眼睛。
谭执事停下脚步,目光冷漠地扫视着周围的弟子。他的视线像探照灯一样,一寸寸扫过每一张脸。
汪阿蛮浑身僵硬。
他下意识地压低了帽檐,加快脚步,试图从谭执事的余光边缘溜过去。他的心脏狂跳,手心全是冷汗。那张残页就贴在胸口,仿佛一块烧红的烙铁,烫得他灵魂都在战栗。
*不能被发现。*
*一旦被发现持有禁术,不仅是修为尽废,更是死罪。*
谭执事的目光停留了片刻。
那一瞬间,时间仿佛凝固。雨声消失了,周围的嘈杂声也消失了,汪阿蛮的世界里只剩下谭执事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。
谭执事皱了皱眉,似乎在嗅闻空气中某种若有若无的气息。那是灵气躁动带来的味道,虽然微弱,但对于常年压制违规者的执事来说,足够敏感。
他缓缓转过头,看向汪阿蛮的方向。
汪阿蛮屏住呼吸,脚步没有丝毫停顿,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。他像个普通的疲惫弟子一样,匆匆走过,肩膀微耸,显得有些畏缩。
谭执事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两秒。
没有灵力波动泄露的迹象,气息平稳得有些刻意。
“下一个。”谭执事淡淡说道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他挥了挥手,示意旁边的执法弟子继续检查。
汪阿蛮走出了广场,直到转过两个街角,确认谭执事的身影再也看不见,他才靠在湿冷的墙壁上,大口喘息。
汗水混合着雨水,浸透了衣衫。
他摸了摸胸口的残页,指尖触碰到那粗糙的纹理。
“还没完。”他低声自语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。
回到宿舍区时,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。
外门宿舍是一片低矮的石屋,排列整齐却阴暗潮湿。每间屋子不足十平米,只能容下一床一桌。
汪阿蛮推开自己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,反手关上,并用一块木楔抵住门缝。
房间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淡淡的草药香。角落里堆着一些未完成的符箓草稿,桌上摆着一盏昏暗的油灯。
他走到桌前,点亮油灯。
昏黄的灯光摇曳了一下,照亮了那张泛黄的羊皮纸。
汪阿蛮深吸一口气,将残页平铺在桌面上。
灯光下,那些墨迹显得更加清晰。这不是普通的《基础吐纳诀》,上面的文字结构发生了微妙的变化。原本顺行的经脉路线,在这里被强行逆转,并在几个关键穴位上打上了红色的叉号。
而在最下方,有一行小字,字迹潦草,像是前人匆忙写下的警告:
“逆冲死穴,九死一生。若不死,则通神。”
汪阿蛮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。
他伸出手指,沿着残页上的路线缓缓移动。
炼气二层到三层的瓶颈,在于任督二脉的贯通。正统功法要求温养丹田,循序渐进,耗时至少一个月。
但这张残页,直接指向了膻中穴——那是气机汇聚的死穴。强行冲击这里,要么经脉寸断,当场毙命;要么置之死地而后生,打通全身气海。
“谭执事查的是‘违禁’,不是‘错误’。”汪阿蛮喃喃自语。
宗门禁止修炼禁术,是因为它危险,容易走火入魔。但如果有人能精准控制那股狂暴的力量呢?
他闭上眼,脑海中浮现出老鬼瘫软在地的惨状。
老鬼失败了,因为他贪心,想一次性冲开所有关卡。
而他,只需要冲开一个点。
汪阿蛮睁开眼,拿起桌上的匕首,在自己的左手食指上划了一道口子。
鲜血滴落在残页上,渗入纸张纤维。
奇迹发生了。
原本静止的朱砂“禁”字,竟然微微颤动了一下。紧接着,残页边缘开始泛起一层淡淡的黑色焦痕,仿佛有看不见的火焰在燃烧。
与此同时,一股灼热的气流从指尖涌入,顺着手臂经脉直冲胸口。
剧痛袭来。
就像有无数把细小的刀子,在切割他的经脉。
汪阿蛮咬紧牙关,一声不吭。他的脸色苍白如纸,额头上青筋暴起,但眼神却异常冷静。
他在计算。
计算气流的速度,计算经脉承受的上限,计算突破的那一刻需要爆发的力量。
窗外,雷声滚滚。
闪电划过夜空,照亮了这间狭小的宿舍,也照亮了汪阿蛮那张因痛苦而扭曲,却又充满野心的脸。
他握紧了拳头,指甲深深嵌入掌心。
“三天。”
他在心里默念。
“只要三天。”
这张残页,是他唯一的筹码。
也是他通往生存的独木桥。
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,像一个即将破茧而出的怪物。
汪阿蛮盘膝坐下,双手结出一个古怪的手印。
随着呼吸的调整,体内的气流开始加速旋转。
疼痛加剧了十倍。
但他没有停。
他知道,一旦停下,之前的痛苦就全都白费了。
在这阴雨连绵的深夜,在这个被遗忘的角落,一个底层弟子,正对着死亡的禁忌,发起最后的冲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