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衣室的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陈旧汗液混合的酸腐味。
头顶的LED灯管发出低频的嗡嗡声，像某种濒死昆虫的振翅。
范无咎坐在长条塑料凳上，背对着监控探头。
他低着头，双手捧着一件深灰色的防护服。
那是他的第二层皮肤。
在防护服的左胸内袋里，那本《第7号安全手册》紧贴着他的肋骨。
纸张的硬度透过布料传来，冰冷、坚硬，像一块墓碑。
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。
皮鞋敲击水磨石地面，节奏均匀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倒计时上。
尹长官来了。
范无咎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。
他没有抬头，只是加快了动作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微型镊子，夹起一张极薄的透明贴膜。
这是他在黑市用半个月的配给券换来的“生物伪装膜”。
理论上，它可以模拟普通清洁工指尖的角质层纹理，骗过低精度的指纹扫描仪。
但前提是，他的手指必须是干燥的，且没有留下任何异常的油脂残留。
刚才在分拣台，雨水打湿了他的袖口。
那股潮湿的霉味顺着鼻腔钻进去，让他感到一阵眩晕。
他必须在那之前，完成最后一次清理。
镊子尖端触碰到防护服内侧的拉链头。
金属冰凉。
范无咎屏住呼吸。
他知道尹长官就在门外。
那个男人从不敲门。
他只会站在门口，通过门缝里的缝隙，用那双扫描仪般的眼睛审视一切。
沉默。
漫长的沉默。
只有雨水拍打铁皮屋顶的声音，越来越急。
咚、咚、咚。
像是催命的鼓点。
范无咎将伪装膜对准自己的食指指腹。
按压。
贴合。
薄膜边缘与皮肤完美融合，肉眼几乎无法分辨。
他试着弯曲手指。
僵硬。
薄膜限制了关节的活动幅度。
但这没关系。
只要不被发现即可。
他站起身，整理好衣领。
门锁发出“咔哒”一声轻响。
电子锁解除了。
门被推开一条缝。
一股冷风灌进来，夹杂着尹长官身上特有的臭氧味——那是高压电场和消毒喷雾混合后的气息。
“换好了？”
尹长官的声音从门外传来。
机械、精确，没有任何起伏。
范无咎转过身，面向门口。
他的右手垂在身侧，左手插在裤兜里，紧紧攥着那本书。
“嗯。”
他简短地回答。
尹长官走进来。
灰色制服笔挺得没有一丝褶皱。
他手里的那支电子记录笔，红光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了一下。
扫描。
光束扫过范无咎的脸，扫过他的肩膀，最后停留在他的右手上。
“手套。”
尹长官说。
范无咎举起右手。
上面戴着一双标准的乳胶工作手套，表面有些发白，那是长期接触化学清洁剂留下的痕迹。
尹长官走近一步。
距离拉近到一米。
范无咎能看清尹长官瞳孔中倒映出的自己。
那张脸苍白、疲惫，眼神空洞。
像一具行尸走肉。
尹长官伸出左手，捏住范无咎的右手腕。
力道很大。
像是在检查一件货物是否完好。
“你的体温偏高。”
尹长官松开手，语气平淡。
“刚洗完热水澡？”
“没有。”
范无咎回答。
“心跳过快。”
尹长官补充道。
他抬起眼，目光如刀锋般刮过范无咎的脸颊。
“恐惧会导致体温升高，进而影响手套内的湿度。”
“湿度过高，会加速乳胶老化。”
“这是违规操作的前兆。”
范无咎低下头。
“我会注意。”
尹长官没有再说话。
他转身走向更衣室角落的洗手池。
打开水龙头。
冷水哗哗流出。
他漫不经心地清洗着双手，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。
范无咎盯着水池。
水面反射着苍白的灯光。
他注意到，尹长官的水龙头下方，有一个不起眼的黑色接口。
那是旧时代的遗留物。
在新沪市，所有的水流数据都是数字化的，直接上传至云端。
这种物理接口的存在，意味着这里曾经有过独立的监测系统。
或者，有人在这里留下了后门。
范无咎的目光移向尹长官的背部。
尹长官似乎察觉到了视线。
但他没有回头。
他只是拿起毛巾，擦干双手。
然后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，刷开了储物柜的门。
柜子深处，整齐地摆放着几套备用制服。
但在最底层，范无咎瞥见了一抹异样的颜色。
暗红色。
像是干涸的血迹，又像是某种特殊的染料。
尹长官关上了柜门。
“走吧。”
他说。
“焚化中心在地下四层。路线已同步到你的终端。”
“不要偏离路线。”
“不要停留。”
“不要……触碰不该碰的东西。”
最后一句话，尹长官说得极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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