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声脆响，白玉酒杯重重磕在紫檀木案几上，溅出几点暗红色的酒渍。
那声音不大，却像是一柄无形的锤子，狠狠砸在永宁宫正殿死寂的空气里。盛夏午后的闷热被这声脆响劈开一道口子，随之涌进来的，是令人窒息的压迫感。
卫昭跪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如同一株在风暴中倔强生长的金盏花。她垂着眼眸，目光落在自己颤抖的指尖上——不，那不是恐惧，那是她在极力压制体内翻涌的血气，以及那杯名为“合欢醉”的毒酒带来的生理性战栗。
傅太后端坐在高位之上，手中捻动的一串沉香佛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每一声，都像是踩在在场所有人的心尖上。她没有看卫昭，而是似笑非笑地瞥向身旁侍立的赵公公，眼神如鹰隼般锐利，仿佛在审视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是否完好无损。
“贵妃娘娘，”傅太后的声音缓慢而威严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，“这是哀家特意为你准备的‘合欢醉’。入宫三日，是该有些仪式感了。”
赵公公躬着身子，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意，双手捧着那只盛满暗红色液体的玉杯，一步步走向卫昭。他的脚步很轻，但卫昭能听见自己心跳如鼓的声音。她知道，这杯酒里除了剧毒，还混入了致幻草。若喝下去，轻则神智不清，重则七窍流血而亡。
但她不能躲。
因为这是贵妃立威的第一战。若她今日不死或失仪，明日便是抄家灭族。
李嬷嬷站在卫昭身后，袖中的手指紧紧攥着一包解药粉末，指甲几乎嵌进肉里。她低着头，不敢看主子的背影，喉咙里压抑着焦急的低语：“主子……”
卫昭没有回头。她缓缓抬起头，迎上赵公公那双闪烁其词的眼睛。
“公公请。”卫昭的声音平稳，语调中带有一种近乎冷漠的恭顺。
赵公公喉结滚动了一下，似乎想说什么，但最终只是讪讪一笑，将酒杯递到卫昭面前。就在卫昭伸手去接的瞬间，赵公公的手突然剧烈地抖了一下。
哗啦——
半杯暗红色的酒液泼洒出来，淋湿了卫昭洁白的裙摆，也溅在了光洁的地面上。
全场屏息。
这是一次试探。赵公公故意手抖，既是为了试探卫昭的反应，也是为了给傅太后一个台阶下——若是卫昭恼怒，便是失了体统；若是卫昭退缩，便是心虚畏罪。
柳贵人坐在一旁，嘴角勾起一抹轻佻的弧度，阴阳怪气地说道：“哎呀，赵公公真是小心过头了。这‘合欢醉’娇贵得很，怕是被吓着了吧？”
卫昭看着地上蔓延开的酒渍，又看了看手中空了一半的酒杯。她的眼神平静无波，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讽刺。
“公公辛苦了。”卫昭淡淡地说道，语气中没有丝毫责怪，反而透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恭敬，“想必是这酒太沉，压手了。”
这句话看似谦卑，实则暗藏机锋。她在暗示赵公公并非意外，而是有意为之。
赵公公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，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。他没想到这位新晋的贵妃竟如此敏锐，更没想到她会用这种方式化解尴尬。
傅太后手中的佛珠停住了。她微微眯起眼睛，目光如刀般刮过卫昭的脸庞。
“既然洒了，那就再换一杯吧。”傅太后冷冷地说道，“哀家倒要看看，这‘合欢醉’究竟有多大的魔力，能让公公如此失态。”
赵公公如蒙大赦，连忙退下重新斟酒。然而，当他再次端着满满一杯酒走来时，卫昭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举动。
她没有去接那新的酒杯，而是端起手中那只剩下一半、沾着自己裙摆污渍的旧杯，仰头，一饮而尽。
暗红色的液体顺着她的喉咙滑下，带来一阵灼烧般的剧痛。那是毒药在侵蚀她的五脏六腑，也是致幻草在刺激她的神经。卫昭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，但转瞬即逝，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。
她放下酒杯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，对着高台上的傅太后盈盈一拜。
“臣妾谢太后赐酒。”
这一句话，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，激起了千层浪。
柳贵人瞪大了眼睛，难以置信地看着卫昭。她原本等着看笑话，等着卫昭因失仪而被罚，却没想到对方竟然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——当众饮下毒酒。
李嬷嬷捂住了嘴，眼中满是惊恐与心疼。她偷偷看了一眼袖中的解药，想要冲上去，却被卫昭一个眼神制止。
那个眼神冷静、隐忍，甚至带着一丝决绝。它在告诉李嬷嬷：别动。现在还不是时候。
赵公公站在一旁，脸色青白交加。他私下收了贵妃娘家的贿赂来拖延时间，本想制造混乱，却没料到卫昭会如此干脆利落。他张了张嘴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傅太后看着卫昭那张依旧平静的脸，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。她其实并不想真的杀人，只是想立威，想测试贵妃与皇权的底线。可眼前这个女人，竟然用自残的方式来回应她的威胁。
这是一种无声的反击。
卫昭知道，自己此刻的身体正在发生剧烈的变化。致幻草开始发作，眼前的景象开始出现扭曲，耳边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。但她必须保持清醒，必须在这众目睽睽之下，展现出对毒药的恐惧与顺从，甚至忍受身体剧痛，以换取政治上的暂时安全。
她缓缓站起身，裙摆上的酒渍已经干涸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色。
“太后，”卫昭的声音有些沙哑，却依旧清晰，“这酒……真甜。”
傅太后冷哼一声，手中的佛珠再次转动起来。
“甜就好。希望贵妃娘娘，能一直甜下去。”
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。每个人都盯着卫昭，盯着她脚下那片逐渐扩散的紫色酒渍。
卫昭低下头，看着那片紫色。她知道，这只是开始。那杯“合欢醉”将在接下来的日子里，成为她晋升阶梯上的第一块垫脚石，也是悬在她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。
而她，要在死亡的重压下，把这杯毒药，喝成投名状。
夕阳西下，余晖透过窗棂洒进大殿，将那片紫色的酒渍映照得愈发妖异。
那洒在地上的酒渍为何呈现出诡异的紫色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