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午的日头毒辣,透过长乐宫偏殿高耸的窗棂,将地面烤出一层扭曲的热浪。
裴昭站在宴席中央,脊背挺得笔直,却感觉背后的内衫已被冷汗浸透,黏腻地贴在肌肤上,像是一层甩不脱的蛇皮。
她手中端着那只琉璃盏。
杯底残留着半盏残酒,那是她方才在众目睽睽之下,佯装失手洒出大半后,强行按规矩补满的“御赐之酒”。
酒液表面漂浮着几片金盏花瓣,色泽娇艳欲滴,在阳光下折射出诱人却致命的光晕。
这是第六次与这杯酒相遇。
第一次,它稳稳放在案上;第二次,被推至面前;第三次,被强行拿起;第四次,假装饮下未入喉;第五次,洒出半盏;此刻,空杯复满,但杯底那层极淡的泡沫,藏着阮氏精心调配的慢性剧毒。
只要喝下去,哪怕不死,一个月后也会痛苦死去,且查不出任何端倪。
不喝,是抗旨,当场格杀。
裴昭垂眸,目光落在酒杯边缘一道细微的裂纹上。
这道裂纹,是她在刚才那一番唇枪舌剑中,用指尖悄悄掐出的。
不是为了碎杯,而是为了确认——若酒中有毒,裂纹处会因应力变化产生肉眼难辨的微颤。
现在,微颤消失了。
说明毒性不在酒液中,而在杯底的特定物质里,需要特定的条件激发。
就像之前那滩未变色的血一样。
皇帝不是在赐死她。
他是在测试她。
测试她是否有胆识,有心智,能在绝境中抓住那一线生机,甚至反客为主。
“婕妤,”阮氏慵懒地靠在凤榻上,手里把玩着一串血珀念珠,眼神轻蔑如看一只待宰的羔羊,“太后寿宴在即,陛下体恤你近日劳累,特赐此酒安神。你若再推三阻四,便是质疑陛下的圣恩,质疑本宫的良苦用心。”
她的声音尖细而傲慢,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式语气。
殿内死寂。
满朝文武屏息凝神,无人敢发出一丝声响。
王公公站在一旁,面无表情,机械地重复着指令:“娘娘神机妙算……哦不,贵妃娘娘慈爱,婕妤还不接旨?”
裴昭缓缓抬起头,唇角勾起一抹温婉恭顺的笑意。
“臣妾遵旨。”
她语调平缓无波,仿佛真的心悦诚服。
然而,就在她举杯凑近唇边的瞬间,她并没有仰头饮下。
而是手腕轻轻一抖,将杯中残酒泼向了身旁跪着的掌事太监李德全。
“哎呀!”
裴昭惊呼一声,故作惊慌失措,“李公公,臣妾手滑,惊扰了公公更衣。”
李德全浑身一僵。
他没想到裴昭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如此“失礼”的举动。
按照宫规,嫔妃失仪,当受杖责。
但他更怕的是,这一泼,泼出了什么不该泼的东西。
酒液溅在他的官靴上,迅速渗透进鞋面。
裴昭借着俯身道歉的姿势,视线极速扫过李德全的脚部。
那里,鞋垫边缘渗出了一丝暗红色的血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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