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雷声闷在云层里，像是一口巨大的铜钟被厚棉被裹住，只传出低沉而压抑的嗡鸣。
秦婉坐在紫檀木书案前，手中的狼毫笔尖悬在宣纸上方寸之处，迟迟未落。
墨汁在端砚中凝滞，正如这方府内院令人窒息的热气，粘稠得化不开。
她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张刚刚誊写了一半的嫁妆单子，粗粝的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，在这死寂的午后显得格外刺耳。
这是柳氏过门的陪嫁清单，也是秦婉今日立威的唯一筹码。
“太太，吉时将至，周管事那边催了两回了。”
贴身丫鬟青黛站在屏风外，声音压得极低，透着几分慌乱。
秦婉没有回头，只是手腕微沉，笔锋落下，在“赤金点翠簪”五个字上重重一顿。
墨迹晕开，如同一滴血珠渗入白布。
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
这支簪子不在柳氏娘家原本的账册里，是柳父为了填补亏空，临时添进去的虚报之物。
若此时不记下来，日后柳氏以正妻之礼自居，这支簪子的来历便成了无法查证的黑洞。
秦婉深吸一口气，空气中弥漫着暴雨将至前的土腥味，混合着书房里陈旧的檀香，让她感到一阵眩晕。
她必须快。
必须在方母到来之前，将这张单子彻底定稿。
否则，一旦让柳氏踏进这正厅的门，再想纠正规矩，便是难如登天。
“太太，您这……”青黛掀开帘子一角，看见秦婉苍白的脸色，忍不住上前欲扶。
秦婉抬手制止，目光依旧盯着那支金簪的名字。
“去把窗关上。”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，“别让雨点子溅进来，污了这单子。”
青黛依言退下，关上了雕花窗棂。
屋内光线暗了几分，只有烛火在风中摇曳，将秦婉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。
就在这时，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，伴随着周管事那圆滑世故的声音。
“夫人，时辰可不等人啊！柳姑娘已经在二门等候，若是迟了，传出去怕是对夫人不利。”
秦婉眉头微蹙，手中的笔并未停下。
她太清楚周管事的算盘。
他是方母的人，如今方家财政吃紧，方母急于通过这门亲事获取柳家的资金支持。
周管事催得越急，说明方母对柳氏的重视程度越高，也意味着秦婉在这个家里的话语权正在被一点点剥离。
但她不能乱。
越是这种时候，越要稳如泰山。
秦婉缓缓写下最后一个数字，随即提起朱砂笔，在那支“赤金点翠簪”上画了一个圈。
朱红刺眼，如同审判。
她将单子折叠整齐，放入袖中，起身整理衣襟。
绛紫色的绸缎马面裙随着动作泛起幽暗的光泽，那是正妻独有的颜色，庄重而威严。
推开门的那一刻，外面的热浪扑面而来。
天空终于撑不住了，一道闪电划破长空，紧接着雷声炸响，倾盆大雨瞬间笼罩了整个方府。
秦婉迈步走出闺房，每一步都走得极稳。
她没有带伞，任由雨水打湿鬓角，仿佛要将这一身的晦气洗净。
正厅的方向灯火通明，隐约可见方母那熟悉的身影。
秦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。
这场戏，才刚刚开始。
她走进正厅时，方母正端坐在主位上，手里捏着一串沉香木珠子，眼神精明地扫视着下方。
柳氏穿着一身鲜红的嫁衣，怯生生地站在侧旁，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。
见到秦婉进来，柳氏连忙起身行礼，声音娇柔：“姐姐，辛苦你了。”
秦婉淡淡点头，并未还礼，只是径直走到桌前，从袖中取出那张单子。
纸张边缘已被她的手温焐热，褶皱处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。
她将单子轻轻放在桌上，指尖点了点那支金簪的名字。
“柳妹妹的嫁妆，有些出入，需要核对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，却在雷雨声中清晰可闻。
方母手中的珠子停住了，眼神锐利地看向秦婉。
“什么出入？”方母语气不善，带着惯有的傲慢，“柳家的东西，还需要你一个大妇来挑拣不成？”
秦婉抬眸，直视方母的眼睛，一字一句道：
“正因为是柳家的东西，才更需要清清楚楚。毕竟，有些东西，看着光鲜，里头未必干净。”
空气瞬间凝固。
柳氏的脸色变得苍白，手指紧紧绞着手帕。
方母眯起眼睛，手中的珠子转得飞快，发出轻微的咔哒声。
秦婉知道，自己已经撕破了脸。
但这正是她想要的。
在这暴雨之夜，在这方府的正厅之中，她要让所有人明白，谁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。
而这一切，都始于这张被朱砂圈出的单子。
窗外雷声轰鸣，掩盖了屋内所有人的呼吸声。
秦婉静静地看着那支金簪的名字，等待着暴风雨的真正降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