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府宗祠正堂，檀香浓得化不开。
那是陈年的老木料，被岁月和香火熏出了暗红色的包浆。空气里浮动着细微的尘埃，在透过高窗射入的光柱中缓慢翻滚，像极了这深宅大院里看不见的阴谋。
邹婉站在门槛外。
她身上穿着大婚前一日必须穿的素色常服，未施粉黛，脸色苍白如纸。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，像一柄尚未出鞘却已寒光凛冽的剑。
门外是锣鼓喧天，迎亲的队伍已经抵达巷口。
门内是死一般的寂静，只有神位前长明灯偶尔发出的“噼啪”声。
陆母坐在太师椅上，手里捏着那枚硕大的翡翠戒指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她面前摆着一张嫁妆单子，朱砂印泥鲜红刺眼，像是刚干涸的血迹。
而在单子旁，放着那支标注已赠妾室的赤金点翠簪。
这是第六章的遗留物。断簪碎片虽已被扔进火盆，化为灰烬，但这支完整的、象征着陆家对妾室恩宠与控制的赤金点翠簪，此刻正冷冷地躺在紫檀木案上，作为今日这场对峙的最终见证。
它还在。
只要它在，陆家的规矩就还在，嫡庶的界限就还在。
邹婉没有看那支簪子。
她的目光越过陆母，落在正堂中央那排黑漆漆的神位上。那里供奉着陆家的列祖列宗，也供奉着这套吃人的礼法。
“你疯了？”
陆母的声音很轻，却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尖锐。
她缓缓放下手中的荔枝壳，抬起眼皮，眼神里没有惊讶，只有被冒犯后的暴怒。
“明日便是你与廷玉的大婚，你却跑到宗祠来披麻戴孝？”
她顿了顿，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。
“怎么？嫌陆府的门槛太高，想提前给自己准备后事？”
邹婉没有回答。
她从袖中取出一件素白的孝服。
布料粗糙，针脚细密，是专门为了冲喜或丧事准备的廉价货色。但在这一片金碧辉煌的正堂里，它白得刺眼，白得荒谬。
“母亲。”
邹婉开口，声音极轻，却字字清晰。
“女儿并非疯癫，而是尽孝。”
她一步步走进去。
脚步声在空旷的正堂里回荡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神经上。
陆廷玉站在门口，手中把玩着一枚破碎的私印碎片。那是邹婉之前从口中吐出的证据，如今被他捏在指尖，像捏着一只虫子的命脉。
他没有阻拦。
他只是静静地看着，眼神幽深，像是在观察一只落入蛛网的蝴蝶如何挣扎。
“站住。”
陆母厉声道。
“这里是宗祠，岂容你这般胡闹！你若敢踏入一步，便是乱了纲常，坏了吉兆！”
邹婉停下脚步。
她抬起头，看着陆母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。
“纲常？”
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。
“母亲教导女儿，要孝顺公婆，和睦妯娌。可如今，姐姐即将过门，母亲却用这支簪子暗示女儿，陆府早有预备好的妾室。”
她伸出手，指向案上的赤金点翠簪。
“这支簪子，标注‘已赠’。若我今日进门，便是明知故犯，甘居人下。若我不进门，便是自绝于陆家，不孝不义。”
“女儿进退维谷，心中悲愤，唯有在祖宗牌位前披麻戴孝，以示此身已死，唯留清白。”
陆母的呼吸急促起来。
她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儿媳，竟然敢将话说到这个份上。
这是在逼宫。
如果邹婉真的披上孝服，那么明日的大婚就成了笑话。宾客们会议论，陆府为何在新妇入门前就要为她办丧事？这会直接动摇陆廷玉的仕途，更会让陆母在后宅失去威信。
“好一张利嘴。”
陆母冷笑一声，手指猛地拍在案桌上。
“你以为这样就能威胁到我？邹婉，你别忘了，你的身份只是准陆家长媳。在这座府里，我说你是贱籍，你就是贱籍；我说你该死，你就得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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