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前的气压低得让人耳膜生疼。
浣衣局前厅那扇半掩的雕花木门被风撞得哐当作响，像某种垂死野兽的喘息。孟婉跪在青砖地上，膝盖下的寒意顺着骨缝往上爬，但她背脊挺得笔直，像一杆折不断的竹。
“啪。”
一只戴着翡翠扳指的手，粗暴地扯断了孟婉手中那根绣了一半的银线。
银丝崩断的声音尖锐而短促，像一声被掐住脖子的尖叫，瞬间撕裂了前厅里凝滞的空气。断裂的银线两端剧烈弹跳，抽在孟婉手背上，留下一道细长的红痕，渗出血珠，混着常年浸泡在冷水里的冻疮裂口，刺痛钻心。
聂慎站在她面前，浆洗得发硬的青色官服下摆微微晃动。他手里捏着那支秃了毛的毛笔，眼神斜睨着孟婉的脖颈，仿佛在评估从哪里下刀最干净。
“孟婉，”聂慎的声音尖酸，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傲慢，“内务府有令，私藏御用银线，按律当杖毙。你还有脸说这是‘旧例’？”
周围几个粗使丫头低着头，不敢看这边。翠儿缩在角落的阴影里，手指死死绞着衣角，嘴唇哆嗦着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。她的眼神躲闪，余光却瞥向聂慎腰间那串沉甸甸的钥匙——那是权力的象征，也是罪恶的锁链。
孟婉没有去看手上的伤。她缓缓抬起头，目光平静得像一口枯井。
“管事大人，”她的声音很轻，语速平缓，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，“这根银线是三个月前从废布堆里捡来的边角料，并未动用局里的一针一线。若说违规，只怪奴婢手笨，没绣完就断了。”
“手笨？”聂慎冷笑一声，向前迈了一步，靴底踩在积水中，溅起泥点落在孟婉的裙摆上，“这银线光泽度极好，绝非废布可比。你是想抵赖，还是想替谁遮掩？”
他伸出手，指尖几乎触碰到孟婉的脸颊，却又在半空中停住，转而指向她怀里紧紧护着的那团东西。
“把东西交出来。今日若不交出金簪抵罪，明日浣衣局就会以‘偷盗御物’之罪将你杖毙。没有明天了，孟婉。”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窗外的雷声滚过天际，震得窗棂嗡嗡作响。孟婉感觉到怀里的硬物硌得肋骨生疼。那是她的命，也是她的清白证明——一支御赐的金簪。
她没有辩解，只是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管事大人要的是银子，不是我的命。”孟婉轻声说道，每个字都带着冰碴，“银线已断，证据确凿。但金簪乃先帝赏赐，若有暗记，大人拿了去，未必能过关。”
聂慎的眼神闪烁了一下。他害怕那支金簪上的暗记会暴露他是内务府弃子的事实，更害怕上级查账时，发现他私自挪用公款的缺口无法填补。孟婉的金簪，是唯一完美的祭品。
“暗记？”聂慎眯起眼睛，手中的毛笔在指尖转动，发出轻微的摩擦声，“你以为本管事怕这点小事？把你搜一遍，东西自然跑不了。”
说着，他挥了挥手。
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立刻上前，像两只恶鬼般扑向孟婉。她们粗糙的手指毫不留情地撕扯孟婉的衣袖，试图从她怀中掏出那支金簪。
孟婉没有挣扎。她知道，一旦反抗，就是抗旨不遵，当场格杀。
她只能任由她们拉扯，身体随着动作剧烈晃动。就在婆子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金簪的瞬间，孟婉猛地闭紧牙关，双手死死按住胸口，整个人向后仰倒，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。
“住手！”聂慎厉声喝道。他不想让金簪受损，那上面有一道细微的划痕，是他伪造账目时需要掩盖的关键。
婆子们僵住了，疑惑地看着聂慎。
“别弄坏了。”聂慎擦了擦额头的冷汗，语气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，“直接搜身。若是真在金身上，本管事饶她不死。”
孟婉看着聂慎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贪婪与恐惧，心中一片冰冷。她知道，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肺部因为紧张而剧烈收缩。
“管事大人，”孟婉突然开口，声音依旧平静，“银线既已断，便算奴婢认罚。但这金簪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、近乎自嘲的笑意。
“它是奴婢的命根子。若大人执意要夺，奴婢只能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她猛地张开嘴，将那枚冰凉滑腻的金簪吞入腹中。
“噗通。”
金簪落入胃袋，带来一阵剧烈的绞痛和异物感。孟婉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，喉咙处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，那是金簪尖端划破食道内壁的感觉。血腥味在口腔中蔓延开来。
全场死寂。
聂慎瞪大了眼睛，手中的毛笔掉在地上，滚进积水里，晕开一团墨迹。
“你……你疯了？”他声音颤抖，指着孟婉，手指都在发抖，“你把金簪吃了？你想让本管事吃官司吗？”
孟婉捂着喉咙，鲜血顺着嘴角溢出，滴在青砖上，绽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。她看着聂慎，眼神中没有丝毫求饶的意思，只有深深的绝望和决绝。
“既然……管事大人认定奴婢有罪，”她艰难地挤出几个字，声音嘶哑而破碎，“那这赃物……便随奴婢一起……烂在肚子里吧。”
聂慎的脸色由白转青，又由青转紫。他意识到，如果现在强行剖开孟婉的肚子，不仅会闹出人命，更会让这件事彻底曝光。作为浣衣局的管事，他承担不起这条人命的责任，尤其是上级查账在即，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让他万劫不复。
但他不能就这么算了。
他死死盯着孟婉隆起的腹部，眼神阴鸷如蛇。他知道，只要孟婉活着，这支金簪就是个定时炸弹。
“把她拖下去。”聂慎咬牙切齿地说道，声音冷得像冰，“关进柴房。没有本管事的命令，谁也不许给她水喝，也不许给她药。我倒要看看，她是先把金簪吐出来，还是先把自己的命搭上。”
婆子们面面相觑，最终还是在聂慎的目光下，架起了浑身是血的孟婉。
孟婉被拖行的过程中，视线逐渐模糊。她看到翠儿躲在角落里，偷偷抬起手，似乎想说什么，却又迅速放下。
她也看到了聂慎袖口中，那只戴着翡翠扳指的手，正紧紧地攥成拳头，指节泛白。
雨，终于下了起来。
冰冷的雨水打在浣衣局前厅的青石板上，发出噼啪的声响，掩盖了所有的哭泣和呻吟。
孟婉被拖出前厅的那一刻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聂慎站在原地，没有追出来。他只是站在那里，低头看着地上那支沾满泥水的毛笔，然后缓缓蹲下身，将它捡起，擦干。
他的目光穿过雨幕，死死地盯着孟婉消失的方向，仿佛在确认什么，又仿佛在等待什么。
那眼神中，没有了之前的傲慢，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算计和恐惧。
孟婉闭上眼，任由黑暗将自己吞噬。
喉咙里的血还在流，胃里的金簪冰冷刺骨。
但她知道，这只是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