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，手机在茶几上震动。
屏幕亮起，幽蓝的光映在林浅苍白的脸上。那是顾森的头像，一只黑猫蹲在窗台，眼神冷淡。紧接着，一条消息跳出来，只有五个字：‘我睡不着’。
林浅盯着那行字，指尖悬在屏幕上方，微微发抖。窗外的暴雨正疯狂拍打着玻璃，发出沉闷的声响，像是要把这间堆满旧物的公寓彻底淹没。她没回。
她在等。
等那个熟悉的加载圈转完，或者等这条消息变成“已读”。但什么都没有发生。房间里只有雨声，和手机散热风扇般微弱的电流声。
十秒钟后，第二行字弹了出来。
‘你在哪？’
林浅深吸一口气，胸腔里那股酸涩感顺着喉咙往上爬。她拿起手机，点开对话框。输入框里空空如也，光标一闪一闪，像是在嘲笑她的犹豫。
她想问的是，为什么偏偏是今天？明天就是他们分手协议生效的日子，也是他们在一起三周年的纪念日。他明明说过，今晚要加班处理那份即将调职海外的交接文件。
可现在，他说他睡不着。
林浅的手指在屏幕上敲击，又删除。再敲击，再删除。
最终，她只打出了一句：‘早点休息。’
发送。
这一章的开头，必须从那条冷冰冰的契约条款说起。
三天前，在那间充满消毒水气味的医院走廊尽头，顾森把一份打印好的《情感终止及互助协议》推到了她面前。纸张很薄，却重得像一块墓碑。
第一条：双方确认感情基础已破裂，自签字之日起解除同居关系。
第二条：为保障各自生活独立性，设立为期一年的冷静期。期间禁止非必要联系，禁止探视对方私人领域。
第三条：若一方出现情绪失控或依赖行为，另一方有权启动‘静默程序’，即单方面切断所有通讯渠道。
那时候，顾森戴着金丝眼镜，手指修长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他没有看林浅的眼睛，只是低头看着那份协议，声音低沉冷静，听不出任何波澜。
“签了吧。”他说，“这样对你好。”
林浅记得自己当时笑了一下，用玩笑掩饰真心：“顾大律师，你这条款写得比你的求婚戒指还严谨。怎么，怕我赖上你？”
顾森终于抬眼看了她一眼。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，快得让人抓不住。他只是说：“林浅，别闹。这是为了你好。”
为了她好。
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。
此刻，林浅坐在沙发上，手里紧紧攥着那份协议的复印件。纸角已经被汗水浸湿，变得软塌塌的。她知道，这份协议的核心不是结束，而是保护。
顾森知道自己在被调职去伦敦之前，身体亮起了红灯。那些体检报告上的异常指标，那些深夜里突如其来的眩晕和心悸，都被他锁在保险柜的最深处。他不能让她知道，至少不能在她不知道真相的时候让她知道。
他要她独立，不再依赖他。他要她在他消失之后，还能好好活着。
所以，他用协议推开她。用冷漠隔离她。用“不联系”来证明他的爱。
林浅看了一眼手机屏幕。
顾森没有回复她的‘早点休息’。
对话框停留在最后一条消息发出的时间：02:03:17。
下面是一片死寂。
林浅忽然想起，就在昨晚，顾森随口提起过一本绝版乐谱。那是肖邦的《夜曲》初版手稿复刻本，他在大学时曾偷偷收藏过，后来因为搬家弄丢了，一直耿耿于怀。
“要是能找到那本谱子就好了。”昨晚吃饭时，他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，随即又低下头切牛排，“可惜，早就绝版了。”
林浅记住了。
她一直在找。
不是为了证明他还记得她的喜好，也不是为了挽回什么。她只是想确认，在这个即将分崩离析的世界里，是否还有一点点关于他们的痕迹，是被他珍藏在心底的。
如果他能记住那本乐谱，说明他还没完全忘记她。
如果他没有忘记，那么明天的协议，是不是就只是一场荒谬的闹剧？
这个念头一旦升起，就像野草一样疯长。
林浅站起身，走到窗前。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，扭曲了对面写字楼灯火通明的倒影。那栋楼里，还有几盏灯亮着。
其中一盏，是不是他的办公室？
她拿出手机，打开备忘录。
那里有一个名为“未发送的草稿箱”的文件夹。
第一章里，它是空的。
林浅的手指划过屏幕，点开了那个文件夹。里面空空荡荡，没有任何文字。
她突然觉得可笑。
他们之间所有的欲言又止，所有的试探与退缩，都藏在这个空荡荡的文件夹里。她没有发出去任何一个字，哪怕是最简单的问候。
因为协议规定：禁止非必要联系。
因为她害怕，怕一旦开口，就会撕毁那份摇摇欲坠的平静。
因为她知道，顾森正在对面那栋楼的某个窗口，独自承受着病痛和离别的折磨。而他之所以失眠，或许只是因为思念太重，重到连药物都无法压制。
林浅重新坐回沙发。
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，屏幕朝下。
黑暗中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，一下，又一下，沉重而缓慢。
她想起顾森刚才那句‘我睡不着’。
这不是恶作剧。
以顾森的性格，他不会拿这种小事开玩笑。除非……他是真的撑不住了。
除非他也在这段关系中感到窒息，感到无力，感到某种无法言说的痛苦。
林浅闭上眼，脑海里浮现出顾森的样子。
他总是那样，克制，隐忍，把所有的脆弱都藏在金丝眼镜后面。即使是在最亲密的时候，他也习惯性地保持着一种疏离感，仿佛在提醒彼此：我们随时可以分开。
但现在，他要走了。
真正地离开。
林浅睁开眼，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。
雨势似乎小了一些，但风更冷了。
她拿起手机，再次点亮屏幕。
对话框依然安静地躺在那里，像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。
她想知道，如果他此刻能看到她的在线状态，他会怎么做？
她想知道，如果他发现她其实根本没睡，只是在看他们以前的照片，他会怎么做？
这个问题悬在喉咙口，咽不下去，也吐不出来。
林浅的手指颤抖着，再次点开了通讯录。
顾森的名字排在第一个，置顶显示。
她长按名字，选择了“查看资料”。
页面上只有一张黑白合照，背景是去年冬天的外滩。两人靠得很近，顾森的手搭在她的肩上，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。
那是他们最后一次笑得那么轻松。
从那以后，笑容就变成了奢侈品。
林浅退出页面，回到聊天界面。
光标还在闪烁。
她鬼使神差地，在输入框里打下了几个字。
‘我也……’
手指悬在键盘上方，迟迟按不下去。
‘我也睡不着’。
这句话一旦发出去，就意味着打破了沉默。意味着承认了她的软弱，承认了她还在乎，承认了她想要一个明确的告别，或者重新开始的机会。
但她不能。
协议第三条明确规定：若一方出现情绪失控，另一方有权启动‘静默程序’。
顾森现在就是在等她失控。
等他确认她足够坚强，足够独立，足够能够独自面对没有他的生活。
然后，他才能放心地走向伦敦，走向那个未知的、可能充满病痛的终点。
林浅咬着嘴唇，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。
她删掉了‘我也’。
她删掉了‘睡不着’。
最后，她只留下两个字：‘晚安’。
不，连这两个字也不能发。
因为‘晚安’代表着关心，代表着牵挂，代表着非必要的联系。
林浅深吸一口气，关掉了屏幕。
黑暗重新笼罩了客厅。
她蜷缩在沙发里，抱着膝盖，听着窗外渐渐停歇的雨声。
手机静静地躺在茶几上，屏幕漆黑一片，倒映着她模糊的脸。
在那个名为“未发送的草稿箱”里，依然空空如也。
但在这一刻，林浅知道，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。
顾森的那句‘我睡不着’，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。涟漪虽然微小，却足以让水面下的暗流涌动。
她抬起头，看向对面那栋大楼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对面写字楼顶层的一扇窗户，灯光熄灭了。
林浅的心猛地一沉。
那是他的办公室。
他睡着了？还是离开了？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他们之间的距离，不再是物理上的几公里，而是心理上的光年。
她伸出手，轻轻触碰冰冷的玻璃窗。
指尖传来的寒意，顺着神经末梢蔓延到全身。
她想起了那本绝版的乐谱。
如果她能找到它，是不是就能证明，他还记得她？
如果他还记得她，是不是就意味着，这段感情并没有真正死亡？
林浅站起身，走向书架。
那里放着她过去三年收集的所有关于顾森的物品：电影票根、车票、甚至是他喝过的咖啡杯。
每一件物品，都是一个证据。
证明他们曾经相爱过。
证明他曾经温柔过。
证明他并非铁石心肠。
林浅的手指划过那些冰冷的物件，最终停留在一本厚重的相册上。
她翻开相册，第一页就是那张黑白合照。
照片里的顾森，年轻，明亮，眼里有光。
现在的他，眼里只剩下了疲惫和疏离。
林浅合上相册，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。
她走回沙发旁，拿起手机。
屏幕再次亮起，自动解锁。
微信界面依旧停留在和顾森的聊天窗口。
那条‘我睡不着’的消息，孤零零地挂在那里，像一个无声的问号。
林浅盯着那个问号，久久没有移开视线。
突然，她的目光落在了右下角的输入框上。
那里，有一个灰色的图标。
那是“语音输入”按钮。
只要长按，她就可以说出心里最想说的话。
不需要文字，不需要斟酌，只需要声音。
林浅的手指缓缓移向那个按钮。
拇指按压下去。
录音界面展开，红色的圆圈开始跳动。
她张开嘴，想要说什么。
但最终，只是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气音。
像是叹息，又像是呜咽。
三秒后，她松开了手指。
录音结束，没有发送。
她删除了这段录音。
然后，她打开了“未发送的草稿箱”。
文件夹依然是空的。
但在这一章的结尾，林浅做了一件从未做过的事。
她新建了一个文档。
标题写着：《禁语清单》。
正文只有一行字：
‘禁止说：我爱你。’
保存。
关闭。
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。
林浅闭上眼睛，任由泪水滑落。
窗外，雨停了。
月光透过云层，洒在潮湿的街道上，泛起一层清冷的光晕。
而在城市的另一端，顾森站在落地窗前，手中握着一份病危通知书。
纸张边缘被他捏得皱皱巴巴。
他看着林浅公寓的方向，那里一片漆黑。
他知道她没睡。
因为他刚才看到，她的窗帘缝隙里，闪过了一丝微弱的光。
那是手机屏幕的光。
顾森闭上眼，将通知书夹进了一本旧书里。
那本书，正是林浅苦苦寻找的绝版乐谱。
他轻声说了一句，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：
“晚安，浅浅。”
然后，他转身，走进了黑暗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