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尖触碰到冰凉玉盆边缘时,身后太监尖细却冰冷的嗓音:「娘娘,莫要伸手,折了福分。」
沈清婉的手指僵在半空,指甲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。那盆并蒂莲盆栽就摆在养心殿东暖阁的紫檀木案头,两株莲茎交缠,一朵初绽,一朵含苞,在深秋萧瑟的午后显得格外妖异。它不是花,是一道符咒,也是一道枷锁。
苏公公站在三步之外,手里捧着拂尘,脊背挺得笔直,像一堵没有缝隙的墙。他的目光并不看她,而是死死盯着那盆花,仿佛只要她碰一下,这满殿的金砖都会塌下来。
「苏公公说笑了。」沈清婉垂下眼帘,声音轻得像落在雪地上的尘埃,「臣妾只是觉得,这花气色太好了,好得让人心疼。」
她缓缓收回手,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。那里藏着一枚极小的银针,此刻正抵着掌心,带来细微的刺痛。她知道,皇上特意嘱咐「无人不得近身」,并非恩宠,而是囚禁。这盆花根部若真藏着什么,此刻便成了催命的毒药;若没有,她便是那个试图窃取圣意、妖媚惑主的罪人。
窗外秋风卷着枯叶拍打窗棂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是无数双眼睛在窥探。
「太后娘娘明日寿宴,席次已定。」苏公公忽然开口,语调平淡,却字字如钉,「赵婕妤新晋妃位,位列您之前。娘娘若能在御前表现得体,或许还能保住这个位置。」
他在试探。试探她对失势的恐惧,试探她是否会在明日的宴席上失控。
沈清婉端起案上的茶盏,茶汤微凉,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。她没有喝,只是看着那涟漪慢慢扩散。「赵姐姐年轻气盛,臣妾自愧不如。只是……」她顿了顿,抬起眼,眸光清澈见底,「这花既然入了臣妾的眼,便是臣妾的缘分。缘分深浅,全看造化,岂是人力可强求?」
反问句将球踢回给了对方。苏公公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,随即恢复恭敬:「娘娘说得是。奴才只是奉旨护送,不敢多言。」
他向前迈了一步,靴底在金砖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。这一步,彻底封死了沈清婉靠近花盆的路径。
沈清婉心中冷笑。她其实早已知道,根里没有东西。皇上送这盆花来,不过是想看看她敢不敢赌。她在赌赵婕妤会犯错,赌赵婕妤急于证明自己,赌她会忍不住对这盆象征「专宠」的花动手脚。
但她必须演下去。演得痴迷,演得不顾一切,演得像个被情欲冲昏头脑的蠢女人。只有这样,才能让赵婕妤放松警惕,才能在那众目睽睽之下,找到翻盘的机会。
「苏公公,」沈清婉忽然站起身,裙摆拂过地面,发出轻微的窸窣声,「这茶凉了,臣妾有些不适。能否劳烦公公去取些干布来?这湿漉漉的,实在难看。」
她故意将茶盏倾斜,滚烫的茶水泼洒而出,瞬间浸湿了裙摆的下摆。褐色的污渍在素雅的绸缎上蔓延,如同溃烂的伤口。
苏公公瞳孔一缩。按照宫规,侍奉皇帝或太后时弄脏仪容是大忌,尤其是这种刻意的失误。但他不能不管,否则便是失职。
「娘娘慎言!」苏公公厉声喝道,眼中闪过一丝杀意,「这是养心殿,岂容你如此放肆!」
「我只是想干净些去见太后。」沈清婉依旧轻声慢语,甚至带了几分委屈,「苏公公难道要看着臣妾穿着湿衣,失了皇家颜面吗?」
她的眼神无辜,却又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。这是一种无声的反击,用自身的「失德」作为筹码,逼迫对方做出选择。
苏公公沉默了片刻。空气凝固得令人窒息。他能感觉到门外侍卫的脚步声越来越近,那是赵婕妤安插的人,随时准备进来记录她的「罪行」。
最终,他咬了咬牙,压低声音:「奴才这就去取。娘娘务必站稳,莫要乱动。」
他转身向门口走去,脚步急促。就在转身的刹那,沈清婉的目光落在了那盆并蒂莲上。
花盆底部,有一处极不自然的凸起。
那不是泥土的自然堆积,而是有人刻意挖过,又匆忙填平的痕迹。泥层的纹理与周围不同,呈现出一种被搅动过的凌乱感。
沈清婉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原来,赵婕妤已经动手了。或者说,皇上早就预料到了赵婕妤会动手,所以设下了这个局。这盆花里的秘密,或许根本不在根部,而是在这看似完美的表象之下,隐藏着更深的陷阱。
苏公公的身影消失在门帘后。殿内只剩下沈清婉一人,以及那盆静静绽放的并蒂莲。
窗外的风更大了,吹得窗纸哗哗作响。沈清婉缓缓蹲下身,假装整理湿透的裙摆,视线紧紧锁定在那处凸起上。
当苏公公转身去取布的瞬间,她看见花盆底部的泥层似乎有一处不自然的凸起,那是人为挖过的痕迹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