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像无数把钝刀，疯狂地切割着落地窗。
范清越站在公寓门外，雨水顺着他深灰色的风衣下摆滴落，在地毯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湿痕。他的左手紧紧攥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，右手则按在门铃上，没有按下，只是虚虚地抵着。
门内很安静，只有老陈经过时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的轻微声响，以及那杯红酒被轻轻搁在玄关柜上的脆响。
「范先生。」
老陈的声音从门缝里透出来，带着惯常的疏离与恭敬，却像一道冰冷的铁闸。
「廖小姐今晚有重要的家族会议准备，不便见客。」
范清越没有动。雨声在耳膜上轰鸣，掩盖了他呼吸的频率。他知道老陈在撒谎，因为透过猫眼，他看见廖曼正坐在沙发上，手里端着那杯没喝完的红酒，眼神并没有看向电视，而是死死地盯着门口这个方向。
契约婚姻的第一条条款：双方保持绝对的距离，除非必要，不得进入对方的私人空间。
第二条条款：任何关于彼此过去的询问，必须通过书面函件进行，禁止口头交流。
范清越抬起手，将那张折叠整齐的纸片塞进门缝。动作很轻，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瓷器。
「这是今晚的行程确认书。」他的声音很低，穿过厚重的隔音门，显得有些沉闷，「另外，楼下监控系统的信号屏蔽将在十分钟后开始。届时，这栋楼的所有通讯设备都会失效四小时。」
门内的沉默持续了五秒。
对于普通人来说，五秒是眨眼的时间；但对于范清越来说，这五秒里，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，一下，两下，沉重得如同擂鼓。
「你在威胁我？」
廖曼的声音终于响起，尖锐，带着刺，像是玻璃划过金属。
「我在陈述事实。」范清越回答，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，「如果我不进来，等会儿信号恢复后，我会直接离开这座城市。你父亲当年的案卷，我也会一并带走。毕竟，那是我们‘合作’的基础。」
他停顿了一下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。
「或者，你可以开门。让我们在这四小时里，把话说清楚。」
门开了。
不是猛地拉开，而是缓慢地、无声地滑开一条缝隙。一股混合着雪松香薰和冷冽空气的味道扑面而来。
廖曼站在门后，穿着那件真丝睡袍，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。她的脸色苍白，嘴唇抿成一条直线，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，只有一种审视猎物的冷漠。
「进来。」她说。
范清越迈过门槛。
就在他的脚完全踏入玄关的那一刻，身后的防盗门“咔哒”一声，自动锁死。紧接着，头顶的灯光骤然熄灭，取而代之的是走廊尽头那一盏昏黄的壁灯。
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。
原本狂暴的雨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。这种寂静不是空无一物，而是一种高密度的压迫感，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，死死捂住了所有人的口鼻。
范清越低头，看着自己脚上的黑色皮鞋。鞋面上还沾着外面的泥水。
他弯腰，脱下雨鞋，整齐地摆放在鞋架上。
这个动作很慢，慢到每一块肌肉的收缩都清晰可见。当他直起身时，发现廖曼已经走到了三步远的地方，背对着他，正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。
「你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。」范清越说。
他没有问句，只是陈述。
廖曼没有回头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流苏。「我知道你会来。我也知道你会用这种方式逼我开门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因为如果你潜入，老陈会报警。而你选择敲门的理由只有一个——你想让我亲眼看着你走进来，看着你脱掉鞋，看着你切断退路。」
廖曼转过身，目光如刀锋般刮过他的脸。「范清越，你在赌什么？赌我不敢把你扔出去？还是赌这四小时内，没人能救得了你？」
范清越看着她，视线落在她微微颤抖的指尖上。那杯酒还在她手里，红酒液面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，映出暗红色的光斑。
「我在赌你还记得，三年前那个雨夜，是谁把你从警局带出来的。」
他说完这句话，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黑色的钢笔，放在玄关的柜台上。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沙沙的声响，在这绝对的静默中，显得格外刺耳，像是一根针扎进了棉花里。
「我有四小时不能说话。」他指了指自己的喉咙，又指了指那张空白纸，「所以，要么你听我说完，要么，我们就在这里耗到信号恢复。」
廖曼盯着那支笔，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。「你以为这样就能让我放下戒心？范清越，你的戏码太拙劣了。」
「这不是戏。」
范清越向前迈了一步。
这一步很小，却足以让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一臂之内。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酒气，以及皮肤下那股若有若无的冷香。
空气变得粘稠起来，像是一层看不见的膜，紧紧包裹住他们两个人。
「你父亲不是意外死亡。」
范清越的声音低沉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石头，砸进平静的湖面。
廖曼的眼神瞬间凝固。她的瞳孔微微放大，手中的酒杯倾斜，几滴红酒洒在地毯上，迅速洇开，像是一朵盛开的血花。
她没有尖叫，也没有质问。她只是站在那里，死死地盯着范清越的眼睛，试图在那双深邃的黑眸里找到一丝谎言的痕迹。
但范清越只是看着她，沉默着。
他的眼神里没有挑衅，没有愧疚，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诚。
「现在，」范清越拿起那支钢笔，在纸上写下第一个字，「请告诉我，你信不信我。」
窗外的雨还在下，但在隔音室的内部，时间仿佛停滞了。
范清越等待着她的回答，而廖曼的手指，正一点一点地收紧，直到骨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