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声闷雷砸在落地窗上，紧接着是酒杯磕在大理石台面上的清脆声响。
雨下得很大，浦东的夜被水汽裹挟，整栋公寓像是一艘在暴雨中漂浮的孤舟。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，昏黄的光晕勉强撑开一片干燥的领地，其余角落都浸在潮湿的阴影里。
庞泽宇跌坐在真皮沙发深处，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扶手上，领带松垮地挂在颈间，像是某种溃败后的残骸。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份《婚前补充协议》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，纸张边缘已经微微卷曲。
汪知微站在茶几旁，手里端着一杯温水。水温透过玻璃杯壁传到掌心，却暖不透她心底那片结冰的湖面。
她看着那个名字在庞泽宇混沌的意识里挣扎。就在十分钟前，他在酒局上受挫，回到家中借酒浇愁，潜意识里压抑的情感决堤，喊出了那个让空气瞬间凝固的名字。
“庞泽宇。”汪知微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念一份文件条款，没有起伏，却带着刺骨的寒意。
庞泽宇没有立刻回应。他眯着眼，眼神迷离，却又透着一种刻意的清醒。他在计算，在权衡，试图用酒精构筑最后一道防线。
汪知微放下杯子，走到沙发前。她没有坐，而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，目光落在他衬衫领口处——那里沾着一丝极淡的、陌生的香水味，甜腻中带着一丝冷冽，绝不是她常用的那款木质调。
“你刚才喊的是谁？”她问，语气依旧平稳，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往肉里钉。
庞泽宇喉结滚动了一下，试图扯出一个醉醺醺的笑：“知微……我累了。别闹了，好吗？”
他伸出手，想要去抓她的手腕，动作迟缓而笨拙，带着一种逃避现实的恳求。他想用拥抱来掩盖刚才的失态，用丈夫的身份来压制妻子的质问。
汪知微没有躲闪，也没有推开。她任由他的手指触碰到自己的皮肤，冰冷，颤抖。
但她冷冷地指出了那件让他无法辩驳的事：“你的领口，有别人的香水味。还有，你手里那份协议第三页，关于‘前任静默’的条款，你昨晚签字的时候，手抖得连笔都握不住。”
庞泽宇的动作僵住了。
他低下头，看向自己手中的协议书。那张薄薄的纸片，此刻重如千钧。那是他们婚姻的基础，也是他用来维持体面的枷锁。
“我……我没喝多。”庞泽宇含糊地说道，声音沙哑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他试图把协议翻到背面，仿佛那样就能藏起刚才的狼狈，“我只是……梦呓。你知道的，我最近压力太大。”
“梦呓不会闻到陌生女人的味道。”汪知微蹲下身，视线与他平齐。她的眼睛很黑，深不见底，像是要把他灵魂里的秘密都挖出来晒在阳光下，“庞泽宇，我们之间的契约里，可没有允许你精神出轨的条款。”
这句话像是一把手术刀，精准地剖开了两人之间脆弱的平衡。
庞泽宇的脸色白了一瞬。他知道，汪知微不是在开玩笑。这个女人，表面温顺，实则早已看穿了一切。她瞒着他调查过那个名字，这一点从她此刻笃定的眼神中就能看出来。
“你想怎么样？”庞泽宇抬起头，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，随即又被疲惫掩盖，“离婚？还是公开？你知道这对庞家意味着什么。”
“我不在乎庞家。”汪知微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裙摆，动作优雅而疏离，“我在乎的是，你把我当成了什么。一个可以替你挡雨的屋檐，还是一个可以随时替换的摆设？”
她转身走向阳台，背对着他，听着身后传来纸张被揉皱的声音。
“如果你非要装睡，我不拦你。”汪知微的声音从阳台方向传来，混着雨声，显得格外遥远，“但下次再让我闻到这种味道，我会亲自帮你清理掉那些‘过去’。”
庞泽宇坐在黑暗中，听着雨水冲刷玻璃的声音，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。他低头看着手中皱巴巴的协议，第三页的那行字在灯光下模糊不清，却像是一道伤疤，永远无法愈合。
陈妈端着托盘从厨房出来，看到这一幕，脚步顿住了。她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沙发上的男人，又看了一眼阳台外的背影，最终什么都没说，只是默默地退回了厨房。
她知道，这个家的天，变了。
庞泽宇闭上眼，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个名字。那个他曾以为已经埋葬在岁月深处的名字，今晚却像幽灵一样，重新回到了他的身边。
他不知道的是，汪知微并没有真的离开。她站在阳台上，隔着玻璃门，静静地看着屋内那个颓废的男人。
她的手心里全是汗，指甲深深嵌入掌心。
她不是不在乎庞家，她是太在乎了。在乎到宁愿相信这是一个误会，也不愿相信那就是真相。
但现实是残酷的。那个名字，不仅仅是一个女人的代号，更是庞泽宇家族利益交换中的牺牲品。
汪知微深吸一口气，冰冷的空气涌入肺叶，带来一阵刺痛。
她拿出手机，屏幕亮起，显示出一条未发送的短信。收件人是一个陌生的号码，内容只有两个字：「是谁？」
她没有按下发送键，而是将手机收回口袋。
今晚，她只要一个答案。哪怕这个答案会彻底击碎她心中最后一点关于“完美爱情”的幻想。
因为她知道，一旦接受了庞泽宇只是一个避风港的事实，她就再也无法假装幸福。
屋内，庞泽宇终于松开了手，协议书掉落在地毯上，发出轻微的闷响。他仰起头，看着天花板，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。
“林婉……”他低声呢喃，声音轻得几乎被雷声淹没。
汪知微的身体猛地一震。
这个名字，像是一道惊雷，在她脑海中炸开。
为什么庞泽宇喊出的那个名字，正是汪知微母亲生前最忌讳提起的人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