测灵碑前的空气粘稠得像凝固的血浆。
田苟跪在粗糙的青石板上,膝盖骨传来刺骨的寒意,但他感觉不到冷,只觉得掌心那团金色的东西烫得要把骨头烧穿。他低着头,呼吸压得极轻、极快,喉咙里发出细微的颤抖声:“执事大人,弟子……弟子准备好了,这就上去。”
他的声音低贱到了尘埃里,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讨好与惊恐。
在他面前,三丈高的黑石碑沉默矗立,碑面上那些早已干涸发黑的裂纹,像是一张张等待吞噬新血的嘴。今天必须过,因为外门弟子的月例灵石只剩最后三块,再拿不到正式弟子的身份,他连买一块下品辟谷丹的钱都没有,三天后就会饿死在这座山上。
“下一个。”
一道冷硬的声音响起,没有任何起伏,像是在宣读一份早已写好的判决书。
闵守正站在测灵台旁,手里捏着一卷泛黄的《宗门铁律》。他穿着笔挺的青色执事服,袖口绣着代表测灵司的银色天平纹样。他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,死死盯着田苟伸出的左手,仿佛在寻找什么蛛丝马迹。他要维护的是“金系禁入”的铁律,任何一丝违规的灵气波动,都意味着他对同僚监管不力的证据,更意味着他可以借此清洗掉几个不顺眼的异己。
田苟的手指在微微发抖。
指尖渗出的金色灵气,正顺着指甲缝往外滋长,那是百年难遇的金系变异体特有的征兆。但宗门严禁金系入门,因为金气肃杀,易生心魔,历代因金系走火入魔炸碎丹田的案例不计其数。
“别抖。”旁边传来一声急促的低喝。
赵铁柱挤了过来,这个大嗓门的同窗好友此时脸色惨白,他狠狠拍了一下大腿,压低声音道:“苟子,把那药吃了!我卖了两张灵石券才搞到的‘敛息散’,混在泥土里能掩盖灵气味道,但你得忍住疼,不然手一缩就露馅了!”
田苟没说话,只是快速吞下了赵铁柱塞过来的一粒黑色药丸。那药丸苦涩辛辣,顺着食道烧下去,暂时压制住了掌心的燥热。
远处,内门师姐柳如烟倚在栏杆上,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。她目光淡漠地扫过田苟,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:“这小家伙,心跳快得像擂鼓。若是测不出属性,可是要直接逐出宗门的,连累旁人也要受罚呢,你说对吧?”
她的声音轻柔疏离,每一个反问句都像是一把软刀子,悬在田苟头顶。
田苟不敢抬头,他知道柳如烟见过类似的金系爆发,但她选择了沉默。这是一种冷漠的旁观,也是一种潜在的威胁。
轮到田苟了。
他站起身,双腿僵硬。每一步踩在石阶上,都像是踩在刀尖上。他能感觉到体内那股金色的力量正在疯狂撞击着经脉,试图冲破“敛息散”的封锁。
测灵碑表面原本灰暗的石纹,突然像血管一样爆裂开来,渗出刺眼的金光。
不,还没到那时候。现在,他必须骗过它。
田苟伸出右手,按照赵铁柱教的方法,将手掌按在一堆混杂着腐叶和湿泥的托盘上。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,他深吸一口气,强行将那股即将爆发的金色灵气,想象成浑浊的土黄色,再混合一点木系的青涩。
“把手放上去。”闵守正冷冷说道,手中的《铁律》翻了一页,“记住,若灵气溢出,后果自负。”
田苟的手掌贴上了冰冷的石碑基座。
那一瞬间,一股巨大的吸力从石碑中传来。
剧痛。
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,攥住了他的手腕,拼命向外抽取体内的灵力。田苟咬紧牙关,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衣衫。他不敢反抗,只能任由那股力量撕扯着他的经脉。
金色的灵气在体内咆哮,想要喷涌而出。
*不能出去!绝对不能!*
田苟在心中嘶吼。他想起了自己在这个世界卑微如蝼蚁的身份,想起了如果没有正式弟子资格,就会被当作杂役驱赶至死,甚至可能被卖给坊市做奴隶的结局。
他必须活下来。
为了活下去,他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。
田苟猛地抬起左手,指甲深深掐进右手的掌心。
“噗嗤。”
皮肉破裂的声音微不可闻,但在田苟耳中如同惊雷。鲜血涌出,但他没有退缩,反而将那只血肉模糊的手,狠狠地按进了那块掺杂着泥土的托盘中。
金血混合着泥土,散发出一种诡异而浓烈的铁锈味。
这是代价。
这一卷里,他必须付出的代价,就是用自己的血肉之躯,去填补功法缺陷带来的巨大漏洞。每一次隐藏,都是在透支生命力;每一次伪装,都是在向死神借贷。
“嗯?”
闵守正的眉头微微皱起。
他闻到了空气中那一闪而过的血腥味,以及……一丝极其微弱、却让他灵魂颤栗的金属气息。
“你在干什么?”闵守正的声音沉了下来,手中的《铁律》捏得指节发白。
“回……回执事大人,弟子……弟子紧张,不小心……”田苟的声音颤抖得更厉害了,语速快得像是在背诵经文,“泥土太滑,没稳住……”
他在赌。
赌闵守正不敢当场检查他的手,赌测灵碑的灵敏度不足以分辨混合了血液的灵气杂质,赌对方需要维持考核的“公正”表象,不会为了一个疑似者而引发骚乱。
时间仿佛凝固了。
周围的弟子们屏住呼吸,赵铁柱瞪大了眼睛,恨不得冲上去捂住田苟的嘴。柳如烟停止了把玩玉佩,眼神中多了一丝探究。
测灵碑上的光芒忽明忽暗。
原本应该显示“无属性”或“土系”的石碑,此刻内部的光芒变得混沌不清。金色的光晕被黑色的血迹和灰色的泥土强行压制,就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被厚重的湿泥捂住了口鼻。
它在挣扎。
碑面上的“金”字虚影隐约浮现,却又被迅速抹去。
一格。
田苟清楚地看到,测灵碑核心处,那个代表属性的刻度盘,艰难地向左偏移了一格。
从耀眼的“金”,变成了浑浊的“褐”。
这是掩盖的程度。
金色的本质被血肉和泥土遮蔽了一层,虽然依旧危险,但已经进入了可接受的模糊地带。
“褐系。”闵守正盯着石碑看了足足十息,最终冷哼一声,“勉强达标。不过,你的灵气驳杂不堪,以后修行之路艰难,好自为之。”
他将《铁律》合上,随手扔给旁边的记录员,“登记:田苟,褐系,合格。”
这句话落下,田苟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。
他踉跄着后退一步,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血肉模糊的手掌。金色的灵气并未完全消失,而是在伤口深处隐隐跳动,像是一颗随时会爆炸的心脏。
他拿到了第一件改变命运的东西——一张薄薄的青色弟子令牌。
令牌入手冰凉,上面刻着“外门”二字。这是身份的证明,也是生存的保障。但它来路不明,是用半条命换来的,而且,它背后隐藏着更深的诅咒。
“恭喜啊,苟子。”赵铁柱凑过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,大嗓门故意提高了几分,掩饰着刚才的惊心动魄,“我就说你能行!走,哥请你吃顿好的!”
田苟勉强挤出一个笑容,接过令牌,低声说道:“谢……谢谢师兄。”
就在这时,一只纤细的手伸了过来,轻轻接过了记录员递来的令牌副本。
柳如烟站在不远处,看着田苟,轻声问道:“褐系?我看那石碑闪烁的频率,可不像是普通的褐系修士该有的反应呢。田师弟,你确定,你没有隐瞒什么吗?”
她的话看似关心,实则步步紧逼。
田苟浑身一僵,心脏几乎跳出嗓子眼。
他低下头,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,快速而恭敬地说道:“师姐说笑了,弟子愚钝,唯有褐色灵气,绝无其他。”
柳如烟笑了笑,不再追问,转身离去。但那一眼,却让田苟感到背脊发凉。
冲突落到了具体的人身上。
闵守正虽然没有当场揭穿,但他那双审视的眼睛,已经记住了田苟。那份怀疑的种子,一旦生根,就会长成参天大树。
田苟握紧了手中的令牌,指节泛白。
他定下了一个目标:三个月后的内门选拔。他要在那里,彻底掌控这股金血之力,不再需要依靠遮掩和谎言生存。
然而,当他抬起头时,却发现测灵碑的方向传来一阵轻微的嗡鸣。
那声音很轻,像是骨骼碎裂的脆响。
为什么那块号称“绝对公正”的测灵碑,会在接触田苟的瞬间,发出了一声类似骨骼碎裂的脆响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