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偏西,暖阁里的光线渐渐变得稠密起来。
窗外的风停了,连炭盆里毕剥的声响都显得刻意而沉闷。褚清婉坐在紫檀木的圈椅中,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的暗袋。那里藏着刚才剪下的一角衣料,带着微凉的触感,像是一块烧红的炭,烫得她心尖发颤。
那件绣着暗纹的冬衣就挂在旁边的多宝格上。
乔嬷嬷送来的时候,只说是王夫人赏的“特供”,言语间却处处透着试探与威压。如今衣服在手,褚清婉却不敢大意。若真是前朝禁物,这金线里藏着的恐怕不只是僭越之罪,更是杀身之祸。
她需要看清那些金线的走向,尤其是那颗暗红珠子周围的针脚。
“姑娘。”
门外传来一声轻唤,声音不高,却像钩子一样刺破了室内的寂静。
褚清婉心头一紧,面上却不动声色地整理了一下裙摆,起身迎了出去。
门帘掀开,乔嬷嬷站在廊下。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青布衣裳,脸上堆着笑,那双三角眼却眯成了一条缝,手里紧紧攥着那串沉甸甸的黄铜钥匙。钥匙碰撞发出的细微声响,在这安静的午后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老奴见天色尚好,想着姑娘刚收了赏赐,怕衣物受潮,特意来帮姑娘挂晒。”乔嬷嬷一边说着,一边迈步进屋,脚步轻盈得有些诡异。
褚清婉垂眸,声音轻柔:“劳烦嬷嬷费心了。只是这冬衣厚重,恐是嬷嬷力气不够,不如让丫鬟们动手?”
乔嬷嬷闻言,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,随即更盛了几分。
“姑娘这话说的,”她走到多宝格前,目光在那件冬衣上停留了片刻,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与忌惮,“老奴在府里伺候了大半辈子,这点力气还是有的。若是让那些没规矩的小丫头碰坏了主子赏的金线,到时候怪罪下来,老奴可担待不起。”
她说“主子”,语气中带着几分阴阳怪意的强调。
褚清婉心中冷笑。乔嬷嬷这是要立威,也要确认这件衣服到底有没有问题。她想看褚清婉的反应,想从褚清婉的神态里找出破绽。
“嬷嬷说得是。”褚清婉侧身让出位置,姿态恭顺,眼底却是一片清明,“那就劳烦嬷嬷了。”
乔嬷嬷哼了一声,伸手去取衣架上的冬衣。
她的手指粗糙,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些许洗不净的皂角味。当她触碰到那暗红色的底布时,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。那是一种本能的恐惧,尽管她极力掩饰,但褚清婉看得清清楚楚。
果然,这衣服有问题。
乔嬷嬷将冬衣展开,动作看似粗暴,实则小心翼翼。她并没有按照常理将衣服挂在阴凉通风处,而是径直走向了窗边。
那里的阳光正好,透过雕花的窗棂,斜斜地洒进来。
“嬷嬷,”褚清婉眉头微蹙,语气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担忧,“这日光毒辣,金线娇贵,若是晒久了失了光泽,或是被虫蛀了,岂不可惜?不如挂在屏风后,借着光看看针脚便好。”
乔嬷嬷动作一顿,回头看了褚清婉一眼。
她的眼神锐利如刀,上下打量着褚清婉,仿佛在审视一件货物。
“姑娘心疼衣服,老奴明白。”乔嬷嬷慢条斯理地说道,手中的动作却没有停,“可这金线乃是‘金丝’,最怕晦气。只有经过正阳之气的照射,才能显出它的真章。若是藏在暗处,谁知道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光的毛病?”
她说这话时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。
这是在点褚清婉。
她在暗示,这件衣服可能有“毛病”,而褚清婉之前的举动——剪下一角——或许就是心虚的表现。她想用这种方式逼褚清婉露出马脚,或者至少,让她感到恐慌。
褚清婉深吸一口气,压下胸中的怒火。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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