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声清脆的碎裂声，像冰面在初春骤然崩塌。
紧接着是林婉压抑到极致的呜咽，被宴会厅厚重的隔音地毯吞没了一半。
武强站在舞台中央，指尖那两枚夸张的钻石戒指在射灯下折射出冷硬的光。他手里捏着一份厚厚的鉴定报告，纸张边缘因为用力过猛而微微卷曲。
“这就是林家最后的体面。”武强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，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悲悯与轻蔑，“残值不足三百元。作为废玉处理，是对它最大的尊重。”
他随手将那份报告拍在大理石桌面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在他身后，会所经理老陈侧身站着，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僵硬微笑，眼神却死死盯着舞台左侧那个穿着旧夹克、满身尘土的男人。
常远没有看武强，也没有看林婉。
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一堆灰扑扑的碎片上。那是林家的祖产，一只清代的老坑翡翠手镯，此刻正以极其狼狈的姿态散落在聚光灯下。
“收起你的同情心，武先生。”常远的声音很平，像深井里的水，没有任何波澜，“这不是废玉。这是‘金镶碎玉’的底子。”
武强愣了一下，随即嗤笑出声。他转过身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常远，仿佛在看一个误入豪门的乞丐。
“你懂行？”武强挑起眉毛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鉴定报告的封皮，“这里是上海滩，不是你们大西北的破作坊。我的报告经过三家国际机构复核，结论只有一个：结构性断裂，无法修复，只能销毁。”
“报告有一半是伪造的。”常远向前迈了一步。
这一步踏碎了会场原本虚伪的安静。
周围几个戴着名表的富豪交换了眼神，有人开始低声交谈，有人则露出了看好戏的神情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武强的脸色沉了下来，眼中的傲慢变成了被冒犯的恼怒，“你知道我是谁吗？我是今晚这场拍卖会的独家顾问。我要是说它是垃圾，它就是垃圾。”
“我要三分钟。”常远说。
“三分钟？”武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，转头看向老陈，“老陈，把这个人请出去。别让他脏了这里的空气。”
老陈犹豫了一下，刚要抬手示意保安上前，常远已经蹲下了身子。
他没有戴手套，也没有拿工具。
那双布满老茧和细小伤痕的手，直接伸向了那些锋利的玉片。
“住手！”林婉尖叫起来，她不顾一切地冲过来，却被两名保镖拦住。她的眼眶通红，手指紧紧抓着栏杆，指节泛白，“别碰它……那是爷爷留下的……”
常远充耳不闻。
他的指尖触碰到第一块碎片时，动作停滞了一瞬。
那不是犹豫，而是在感知。
玉石的温度是冷的，但在那冰冷的表象之下，藏着一种细微的震颤。那是金属应力残留的痕迹，也是当年那道致命裂痕的记忆。
他不需要放大镜，也不需要显微镜。
他的眼睛就是尺，他的手指就是刀。
常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小纸包，轻轻抖开。里面只有三根细如发丝的金线，泛着暗哑却坚韧的光泽。
那是金丝楠木燃烧后提炼出的纯金，也是他仅剩的家当。
“他在干什么？”赵董眯起眼睛，手中的雪茄忘了吸一口。
没人回答。
所有人都看见，常远用拇指指甲盖轻轻一刮，金线便断成三段。
然后，他将其中一段含在嘴里，舌尖抵住上颚，利用唾液和体温软化金属。
这个动作粗鄙、原始，甚至带着某种令人作呕的亲昵感，与这高雅奢华的宴会厅格格不入。
武强皱起眉头，厌恶地挥了挥手：“太恶心了。老陈，动手。”
就在保安的手即将触碰到常远肩膀的瞬间，常远动了。
他没有抬头，左手迅速抓起一块较大的玉片，右手食指和中指夹着那根软化的金丝，以一种违背人体工学的角度，猛地刺入玉片的断裂处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极轻微的咬合声。
紧接着，常远的手指飞速移动，像是在弹奏一首无声的钢琴曲。
金丝顺着裂纹游走，每一寸推进都精准得可怕。他没有焊接，没有胶水，纯粹靠的是对金属延展性的极致掌控和对玉石纹理的绝对理解。
汗水从他的额角滑落，滴在大理石地面上，瞬间蒸发。
三十秒。
六十秒。
九十秒。
常远始终低着头，呼吸均匀，双手稳如磐石。
周围的窃窃私语渐渐消失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寂静。
人们发现，那只原本破碎不堪的手镯，竟然在他的手中重新拼凑在了一起。
虽然布满了金色的纹路，像是一道道丑陋的伤疤，但它确实完整了。
“好了。”常远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灰尘。
他将修复好的玉镯举到灯光下。
那些金丝并没有掩盖裂痕，反而沿着裂痕生长，形成了一种奇异的美感。就像是一棵枯树上开出了金色的花，残酷，却又惊心动魄。
武强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他下意识地去翻那份鉴定报告，想要找出反驳的依据。
然而，当他看到玉镯上那些金丝的走向时，瞳孔猛地收缩。
那是“错金”古法中的禁忌技巧——“逆纹镶嵌”。
只有在玉石内部结构存在特定张力平衡时，才能使用这种手法强行固定断裂面。如果操作不当，玉石会在瞬间彻底粉碎。
常远做到了。
而且，他用的是最廉价、最原始的手段，完成了现代仪器都无法实现的精密修复。
“这……”武强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咕噜声。
他张了张嘴，想要说什么，却发现自己的声音颤抖得厉害。
常远转过头，看向武强。
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。
武强看着常远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，突然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。
因为他看见，常远的手指关节处，有一道陈年的烧伤疤痕，形状奇特，像一只展翅的鸟。
这道疤痕，武强见过。
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，在那个让他父亲破产、让他家族蒙羞的地下拍卖会上，那个神秘匠人的徒弟，也曾露出过这样的一只手。
恐惧，像一条冰冷的蛇，悄无声息地缠上了武强的心脏。
为什么武强在看到常远的手时，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