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雨天的湿气像浸透了水的棉絮，沉甸甸地压在绣阁的窗棂上。阿绣跪在硬邦邦的地砖上，膝头早已麻木，指尖却不敢有半分停歇。她面前摊着那匹即将完工的云锦嫁衣，金线在昏暗的烛火下泛着冷冽的光，那是大夫人赵氏最看重的“凤穿牡丹”图样。
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樟脑丸和潮湿木头混合的味道，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就在半个时辰前，林管事还笑眯眯地递来一壶新茶，说是大夫人稍后要来验收，让她们把每一针都做到极致。可现在，那壶茶还冒着热气，人却还没到。
阿绣垂着眼，视线落在手中那卷看似普通的金丝上。这卷线是生母留下的旧物，当年被诬陷通奸时，她拼死将血书残片缝进了线芯里。如今，这些承载着冤屈的血迹，正随着金线一点点被织入嫡女的嫁衣。若明日封箱，密信便随人远嫁，永无天日。
她必须在今晚确认密信的确切位置，并找出拆出的时机。
“阿绣。”
一个极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像是一根冰锥刺入了耳膜。
阿绣浑身一僵，手中的银针险些扎进掌心。她缓缓抬头，看见赵氏不知何时已站在门边。石青色的对襟袄衬得她面色愈发苍白，左手虎口那道陈年刀疤在烛光下狰狞可见。她没有进来，只是倚着门框，眼神如鹰隼般锐利，死死盯着阿绣手中的针线。
“怎么不绣了？”赵氏的声音不大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，“大夫人我向来不喜欢偷懒的人。你若是累了，现在就可以出去，换个人来。但这件嫁衣，今日必须见全貌。”
阿绣低眉顺眼，声音细若蚊蝇：“回大夫人，奴婢不敢怠慢。只是这金线有些涩，怕伤了针脚，想再理顺些。”
“理线？”赵氏冷笑一声，迈步走进内室。她的脚步很轻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阿绣的心跳上。“我瞧着，你这手抖得厉害。是心虚，还是身子不适？若是身子不适，该请大夫。若是心虚……”
她走到桌案前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，发出笃、笃的声响，节奏缓慢而令人不安。“侯府规矩，侍妾之女，未经传唤不得擅动主家私物。这卷金线，是你私自藏起来的？”
阿绣心头狂跳，面上却依旧平静如水。她知道，此刻任何辩解都是苍白的。她只能用最卑微的姿态，去试探这位杀人的女人底线。
“大夫人明鉴，”阿绣微微欠身，额头几乎触到地面，“这卷线是昨日林管事分派下来的贡品余料，奴婢觉得色泽不均，怕影响成衣品相，才特意挑拣整理。绝无其他心思。”
赵氏没有说话，只是目光在那卷金线上停留了片刻。她的手指停在桌面上，不再敲击。那一瞬间的沉默，比任何质问都更可怕。
“挑拣？”赵氏忽然问，“你倒是细心。只是这金线里，似乎藏着些不该有的东西。你既然发现了，为何不报上来？反而自己留着？”
阿绣的心脏猛地收缩。她明白赵氏在试探，也在威胁。如果承认知道里面有东西，那就是知情不报，甚至可能是同谋；如果否认，就是欺瞒主子。
“奴婢愚钝，只当是线轴缠绕过紧，有些杂质。”阿绣抬起头，眼神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无知，“未曾深究，只求尽快完工，不辜负大人吩咐。”
赵氏眯起眼睛，审视着她。良久，她站起身，走向窗边，背对着阿绣。“继续绣。我在外间看着。若是再让我发现你走神，或者这嫁衣上出现一丝瑕疵……你知道后果。”
说完，她转身离开，带上了房门。
阿绣瘫软在地，冷汗浸透了后背。刚才那几句对话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，悬在她头顶。赵氏显然已经起了疑心，但还没有确凿证据。她需要时间，需要在那滴血彻底氧化之前，做出决断。
她重新拿起针线，手仍在微微颤抖。为了稳定心神，她下意识地咬住了食指指尖。
疼痛感瞬间传遍全身，让她清醒了几分。然而，就在此时，一滴殷红的血液顺着指尖滑落，不偏不倚，正好滴在了那卷待用的金线上。
那滴血很快渗入丝线纤维，原本金黄的色泽瞬间染上了一抹暗红。在这昏黄的烛光下，那一点暗红并不显眼，但对于精通刺绣的阿绣来说，这是一个致命的错误。
她屏住呼吸，试图用袖口去擦拭，但血迹已经渗得太深，无法洗净。
门外，传来了赵氏再次靠近的脚步声。
阿绣的手僵在半空，那卷沾血的金色线轴，静静地躺在桌上，像一只潜伏在黑暗中的毒蛇，等待着下一次被提起的时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