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闷热并未随着暴雨的停歇而消散,反而像一层湿透的厚棉絮,死死捂在霍府西厢房的窗棂上。
武清婉坐在绣架前,指尖那根缠着脏污布条的食指还在隐隐作痛。
银针扎入指腹的剧痛早已麻木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。
她垂着眼,目光落在面前那件“未完成的嫁衣”上。
此时的嫁衣,已不再是第一章时平铺在案上的空白挑衅,也不是第三章里被雨水浸透后沉重变色的累赘。
经过昨日的撕扯与缝合,它此刻正静默地立在绣绷中央。
金线交织的云纹下,那道昨日形成的疤痕状裂痕依旧狰狞,但在夕阳余晖的映照下,竟生出一种诡异的暗纹质感。
仿佛死物之下,藏着某种正在呼吸的秘密。
“还要磨蹭到何时?”
太师椅上,霍老夫人手中的两颗核桃发出“咔哒、咔哒”的脆响。
这声音在寂静的屋内显得格外刺耳,像是某种倒计时。
她眯着浑浊的眼睛,视线如钩子般刮过武清婉低垂的后颈。
“日落之前,若见不到完整的袖口收尾,老夫人口中的‘克扣私蓄’,便不是玩笑话了。”
霍秀儿站在一旁,手里捏着一方帕子,嘴角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她今日特意换了一身艳丽的石榴红裙,衬得那张脸愈发娇纵尖刻。
“嫂嫂莫要怪祖母严苛。”霍秀儿轻哼一声,语气阴阳怪气,“毕竟这霍家的颜面,可都系在这件嫁衣上。若是出了岔子,丢的可不只是嫂嫂的脸。”
武清婉没有抬头。
她的声音极轻,带着常年压抑后的顺从:“孙媳明白。只是金线需心静方能运针,心乱则线断。”
“心乱?”霍老夫人冷笑一声,核桃转动的速度加快了几分,“武氏,你当老夫人在此看你表演杂耍?老夫人的耐心有限。”
空气骤然凝固。
翠儿缩在角落,脸色苍白,嘴唇哆嗦着,却不敢发出一丝声响。
她知道,主子的命运,就悬在这一针一线之间。
武清婉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眼底的那抹疲惫已被一片冰冷的清明取代。
她拿起那枚烧红的银针——不,是普通的银针,但针尖淬过火,泛着冷冽的光。
她没有去管袖口的对称与否,而是将目光锁定在了嫁衣左袖的一处细微褶皱上。
那是昨夜暴雨淋湿后,丝线膨胀留下的痕迹。
肉眼难辨的错位,就藏在那道褶皱深处。
若强行拉平,必会留下明显的补丁痕迹;若置之不理,便是欺瞒主家,罪加一等。
武清婉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,随即稳住。
她将金线穿过针孔,动作慢得像是在进行某种祭祀。
第一针落下。
金线刺破绸缎,发出细微的“嘶啦”声。
这一针,并未沿着原本的纹路走,而是故意偏离了三寸,斜斜地切入那道错位的褶皱之中。
“你在做什么?”霍秀儿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,向前迈了一步。
武清婉充耳不闻。
她的世界此刻只剩下指尖的触感。
金线摩擦丝绢的声音,在她耳中放大成雷鸣。
她能感觉到,每一针下去,都是在与这块布料博弈。
布料是有记忆的,它记得雨水的重量,记得撕裂的痛苦,也记得被强行缝合时的屈辱。
她要做的,不是掩盖这些伤痕,而是利用它们。
第二针,第三针……
金线在褶皱间穿梭,原本歪斜的纹路,竟然在金线的牵引下,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扭曲美。
那不是对称,而是一种刻意的失衡。
霍老夫人的眼神锐利起来。
她放下了手中的核桃,身体前倾,死死盯着绣绷。
“停。”
一声冷喝,打断了武清婉的动作。
武清婉手指一顿,金线崩直,发出“铮”的一声轻响。
她缓缓抬起头,恭顺地看向霍老夫人:“祖母有何吩咐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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