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闷雷滚过，震得窗棂上的糊纸微微颤动。
屋内没有风，只有那股子令人窒息的闷热，像是一口扣死的大锅。
余晚跪坐在紫檀案几前，指尖捏着一枚细如发丝的银针。
针尖挑着那根“流云金丝”，在昏黄的烛火下泛着冷冽的光。
许氏坐在对面的太师椅上，手里盘着两颗核桃。
“咔哒，咔哒。”
核桃碰撞的声音，一下一下，敲在余晚的心跳上。
她穿着暗红色的绸缎马面裙，裙摆堆叠出繁复的褶皱，像是一团凝固的血。
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，死死盯着余晚的手。
“半个时辰。”许氏的声音轻飘飘的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，“若是补不好这‘流云’的纹路，你就别想走出这个暖阁。”
余晚垂着眼眸，声音低而清晰：“儿媳遵命。”
她没有辩解，也没有抬头看许氏那张虚伪的脸。
她知道，这不是刁难，是试探。
许氏要确认，她余晚是否私藏了娘家带来的贵重金线，是否有异心。
更要确认，她这只刚进门的羔羊，是否真的驯服。
嫁衣铺在案上，那是贯穿六章的半匹苏绣嫁衣。
此前五章，领口、肩骨、云纹主体、裙摆繁复处、最后一道锁边，都已完工。
此刻，只剩下最难的“流云”部分，也就是袖口与衣襟交接的那一处空隙。
那里缺了一线，便是瑕疵。
有了瑕疵，嫡姐大婚便蒙羞。
作为陪嫁丫头出身的余晚，将受重罚，甚至被卖。
这是许氏给她的死局。
也是证明忠诚的唯一机会。
余晚深吸一口气，屏住呼吸。
手腕微沉，银针落下。
金线穿过丝绸的瞬间，发出极轻微的“嘶”声。
那是丝线紧绷到极限的哀鸣。
她的指尖传来刺痛。
金线粗糙的边缘，瞬间割破了她的指腹。
鲜血渗出，染红了洁白的丝绸。
许氏的眉头跳了一下。
翠儿在一旁倒吸一口凉气，小声嘀咕：“哎呀，姑娘的手……”
余晚仿佛感觉不到痛。
她只是迅速从袖中掏出一块素帕，按住伤口。
然后，用那沾血的指尖，强行将那根金线按入丝线之中。
血珠混入金线，竟生出一种诡异的艳丽。
像是流云里藏着血迹，又像是凤凰涅槃前的浴火。
“母亲放心。”余晚低声说道，字字清晰，“儿媳技艺不精，只能以血引丝，或许能成。”
她在承认自己“技艺不精”。
这是在示弱，也是在掩盖。
掩盖她其实早已看透婆母用心，更掩盖她手中握着的筹码。
许氏眯起眼睛，手中的核桃停住了。
她看着余晚那双稳如磐石的手，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。
这个女人，太冷静了。
冷静得不像一个即将受罚的儿媳。
“哼，倒是个狠心的。”许氏冷笑一声，重新转动核桃，“既然你说是技艺不精，那便好生补着。若是成了，算是你命大；若是败了，便是你蠢。”
余晚不再说话。
她全神贯注于手中的针线。
每一针，都像是在缝合自己的命运。
窗外的雨，终于落了下来。
起初是零星几点，打在瓦片上，清脆作响。
转眼间，便成了倾盆大雨。
雷声轰鸣，闪电划破夜空，照亮了屋内惨白的脸色。
余晚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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