骨裂声清脆得像是枯枝被踩断。
晨考广场上一片死寂。
严七跪在青石板上,右手死死攥着左臂的袖口。那里有一道暗红色的血痕,正顺着布料慢慢洇开,带着铁锈般的腥气。他的呼吸很轻,每一次肺叶的扩张都伴随着细微的刺痛,那是寒毒在经脉里冻结的前兆。
辰时将至。
距离他体内的寒气彻底封死心脉,还有不到半个时辰。
广场上悬挂着一块巨大的白玉榜单,上面用朱砂写着外门弟子的排名。严七的名字排在末尾,第七十三位。在这个只有前二十名才能进入内门藏书阁借阅基础功法的地方,这个名次意味着他连呼吸都是多余的。
“规则很简单。”赵管事站在高台上,手里捏着一根旱烟袋,眼神浑浊且不耐烦,“晨考结束,按气息波动强弱定级。胜者进内门廊,败者去杂役院。赢一次,加十积分;输一次,扣五积分。若积分归零,逐出宗门。”
这是青云宗的铁律。
没有讨价还价的空间。
严七抬起头,目光平静得像一块石头。他没有看赵管事,而是看向终点线旁站着的那个男人。
季守阁。
禁书阁执事。
他穿着一身玄色长袍,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,镜片后那双眼睛锐利如鹰隼。此刻,他手里正把那杆精致的秤轻轻晃动,秤砣与秤盘碰撞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,听得人牙酸。
“严七,你刚才作弊了。”季守阁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遍全场,“三息之内,你的灵力波动出现了断层。你在用禁术压制寒毒,试图伪造高强度的假象。”
周围的弟子发出一阵低低的哗然。
柳如烟站在内门廊柱下,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。她微微挑眉,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:“果然还是那个废物。以为靠点小聪明就能混进内门?真是可笑。”
严七没有辩解。
他知道解释没用。季守阁要的不是真相,而是一个清理门户的理由。
“你要承认吗?”季守阁走下台阶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神经上,“承认违规,取消资格,驱逐出宗。或者……”
他停顿了一下,手中的秤指向严七。
“或者,你可以赌一把。”
严七从袖中滑出一枚赤铜禁牌。
那牌子表面粗糙,沾着他指尖渗出的冷汗和血迹,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。这是他之前偷偷塞给赵管事的半块灵石换来的入场券,也是他唯一的底牌。
“我认输。”严七说。
两个字,简短,克制。
全场愕然。
柳如烟愣住了,手里的玉佩差点掉在地上。她没想到严七会这么干脆地放弃。按照常理,哪怕是为了尊严,他也该挣扎一下。
但严七不在乎尊严。
他在乎的是活过今天。
“你说什么?”赵管事瞪大了眼睛,烟斗里的火星子溅到了裤腿上,“你想主动放弃考核?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积分清零,直接除名!”
“我要换一样东西。”严七抬起眼,直视季守阁,“赤铜禁牌,换取进入内门禁书阁底层的权限。限时六个时辰。日落前,若我不能出来,自愿交出寿元十年。”
空气凝固了。
季守阁推了推眼镜,镜片闪过一道冷光。
“等价交换。”他淡淡地说,“规矩就是规矩。你违规在先,本应受罚。但既然你愿意付出代价,我可以破例一次。不过……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条款。
“你需要签下这份契约。一旦签字,这枚赤铜禁牌将成为你的枷锁。任何试图欺骗我的行为,都将触发双倍惩罚。”
严七接过笔。
他的手很稳,没有一丝颤抖。墨汁落在纸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是某种古老咒语的低吟。
签完字的那一刻,他感觉到体内的寒毒似乎停滞了一瞬。那不是治愈,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束缚。他的灵力回路被强行切断了一部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而狂暴的力量,潜伏在骨髓深处。
这是他隐瞒多年的秘密——他曾修习过部分禁术,虽然只学到皮毛,但却能让他在这具即将冻结的身体里,找到一丝生机。
“去吧。”季守阁挥了挥手,像是在赶一只苍蝇,“记住,六个时辰。多一秒,少一秒,都是死。”
严七握紧赤铜禁牌,转身走向内门长廊。
身后的议论声逐渐远去,但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钉在他的背上。那些目光里有嘲讽,有怜悯,也有好奇。
柳如烟看着他的背影,眉头微皱。
“他疯了。”她轻声说道,“六个时辰,对于寒毒晚期的人来说,根本不可能找到解药。除非……”
她没有说下去,但眼中的轻蔑少了几分,多了一丝探究。
长廊幽深,两侧的墙壁上刻满了古老的符文。这些符文是用来封印禁书的,每一道都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力。
严七的脚步很快,但他不敢用力。每走一步,他都在计算着体内灵力的流动。那枚赤铜禁牌在他手中微微发烫,仿佛在提醒他时间的流逝。
他必须找到《无相诀》残篇。
那是唯一能压制寒毒的功法。
但禁书阁底层,是禁书阁最危险的地方。那里不仅封印着禁忌功法,还藏着许多见不得光的秘密。季守阁之所以同意让他进去,或许并不是为了给他机会,而是为了看着他如何死在里面。
这是一步死棋。
但严七没有退路。
当他走到密室入口时,身后的脚步声再次响起。
季守阁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里。
“等等。”季守阁伸出手,指尖轻轻捏住赤铜禁牌的边缘,“这块牌子,有点脏。”
严七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“脏了,就不值钱了。”季守阁微笑着说,声音温和却带着金属般的寒意,“不过没关系,我会帮你洗干净。毕竟,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有人愿意用十年寿元来买一个错误。”
他将赤铜禁牌举到眼前,透过镜片仔细端详。
阳光透过长廊的缝隙洒在牌面上,照亮了那一抹干涸的血迹。
季守阁的嘴角,突然露出了一丝笑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