测灵碑上跳动的数字突然停滞了半秒，随后发出一声类似骨骼断裂的轻响。
那声音极轻，混在秋雨砸在青石板上的嘈杂里，几乎无人察觉。但秦七听得真切，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，在他丹田深处被生生扯断了一截。他站在外门广场中央，指尖还残留着触碰碑面时的冰凉触感，那股凉意顺着经脉逆流而上，直刺心脏。
周围的人群并没有因为这一声异响而驻足，他们只是机械地抬起手，将灵力注入石碑，等待那个决定命运的数字跳动。
秦七垂下眼帘，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右手。为了这半息的停顿，他付出了什么？没人知道。但他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他再也回不到原来的轨道上了。
三日后就是外门大比。没有禁忌阵法的加持，他那驳杂不堪的灵根会在第一轮就被淘汰，然后像垃圾一样被逐出青云宗。
他需要资格。需要进入禁书阁顶层的资格。
“下一个。”执事弟子冷漠的声音响起，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。
秦七抬起头，目光扫过广场边缘那块巨大的白玉榜单。那是公开可查的名次表，每一刻都在更新。他的名字排在末尾，旁边标注着鲜红的评级：丙下。这是最底层的标签，意味着他是这个学院里最无足轻重的人，连作为棋子的资格都没有。
榜单上的规则写得清清楚楚：
【外门大比预选赛，取前十者入内门。】
【胜者，赐聚灵丹三枚，晋升乙级席位。】
【败者，扣除当月灵石配额，降级为丁等杂役。】
输一次，失去的是生存的资源；赢一次，得到的是翻身的机会。而对于秦七来说，连上桌的筹码都快没了。
“喂，秦七。”
一个带着戏谑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。赵虎走了过来，身后跟着两个跟班。他是这次预选赛的热门人选之一，排名在榜单前列，评级已是乙中。
赵虎手里把玩着一枚玉简，眼神轻蔑地看着秦七：“听说你刚才在测灵碑前发呆了？怎么，怕得了一个‘零’，不敢碰碑？”
周围的几个外门弟子哄笑起来。
秦七没有回答。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赵虎，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，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情绪。他的沉默让赵虎感到无趣，但也更加确信了这个对手的可笑。
“别装死了。”赵虎凑近了一步，压低声音，“大比之前，劝你一句。有些东西，不是你想争就能争的。比如禁书阁的钥匙，比如……那些不该看的东西。”
秦七的眼神终于动了一下。那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，却让赵虎莫名感到一阵寒意。
“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？”赵虎追问。
秦七没有说话，只是轻轻点了点头，又摇了摇头。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，像是在确认对方是否听懂了他的潜台词，又像是在暗示自己掌握着某种对方无法理解的信息。
赵虎冷哼一声，转身离去。他知道秦七这种废物不值得浪费口舌。
秦七转过身，看向广场角落里的阴影处。那里站着一个身穿玄色劲装的年轻人，祁渊。
祁渊手里把玩着一枚冰冷的黑玉算盘，眼神冷漠如看死物。他是禁书阁的守阁人之一，也是秦七通往禁书阁的最大阻碍。
秦七能感觉到祁渊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，那种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人，而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。
秦七深吸一口气，从怀里掏出一本残破的册子。那是《枯荣阵谱》。
此刻，它仅仅露出封面的一角。粗糙的麻纸边缘已经磨损，上面没有任何文字，只有一道深深的折痕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撕扯过。
秦七用手指摩挲着那道折痕，感受着纸张传来的微弱震动。这是他唯一的底牌，也是他与这个世界抗衡的唯一武器。
他将册子重新藏好，转身走向人群。
就在经过测灵碑时，他故意放慢了脚步。碑面上的光芒依旧闪烁，但在那光芒的深处，秦七看到了一丝黑色的纹路。那是阵法裂痕的痕迹，是他刚才用半息寿命换来的代价。
这道裂痕无法修复，但它存在。
这意味着，他的灵力回路中出现了一个缺口。这个缺口可以被利用，也可以被填补。
秦七闭上眼，脑海中浮现出《枯荣阵谱》中那行被涂改的古文注脚。他在等，等一个时机，一个能让这道缺口转化为优势的时刻。
“秦七！”
老陈的声音从远处传来。这位守阁人正慌慌张张地跑过来，手里拿着一卷旧账本。
“你……你刚才在测灵碑前做了什么？”老陈喘着粗气，眼神闪烁不定，“规矩……规矩不能破啊。一旦开始，不可逆转。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？”
秦七停下脚步，看着老陈那张布满皱纹的脸。
“我什么都没做。”秦七淡淡地说道，语气平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，“我只是……想看看，这块碑到底还能承受多少。”
老陈愣了一下，随即脸色变得更加苍白。“你疯了！那是测灵碑，不是你的玩具！要是出了什么事，我们都得死！”
“如果我不这么做，”秦七直视着老陈的眼睛，“我就活不过三天。”
老陈张了张嘴，最终什么也没说。他低下头，继续絮叨着：“规矩……规矩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但你……你太冒险了。记住，少惹麻烦，保住饭碗最重要。”
说完，老陈匆匆离去，仿佛多待一秒都会沾染上灾祸。
秦七望着他的背影，心中没有丝毫波澜。他知道，老陈也曾偷看过半页禁书，所以他对秦七的行为既恐惧又好奇。这种矛盾的心理，正是秦七可以利用的缝隙。
雨越下越大。
秦七走进雨幕中，身影逐渐模糊。他的手中紧紧握着那本《枯荣阵谱》，封面的残角在他的指间若隐若现。
他需要更多的信息。需要在禁书阁的最深处，找到那行能抵消祁渊威压的古文注脚。
而在这一切的背后，测灵碑依旧矗立在雨中，沉默不语。
只有秦七记得，在那半息的停滞中，碑身发出了一声叹息。
那叹息不属于石头，也不属于灵力。
它听起来，更像是一个被困在岁月里的灵魂，发出的最后一声哀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