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如注。
新沪市地下三层的空气里,铁锈味和腐烂的甜腥气混合在一起,像一堵湿冷的墙,死死压在季平的胸口。
头顶的铁皮屋顶被雨点砸得轰鸣作响,每一声都像是倒计时的心跳。
季平靠在控制室冰冷的金属墙壁上,左臂的义肢接口处还在滋滋冒着黑烟。那是刚才强行突破防火墙留下的痕迹,也是他作为“幽灵”存在的证明。
他的视线穿过单向玻璃,死死盯着那条通往焚烧炉的主传送带。
五百米。
陈默就在那里。
昏迷的陈默像一堆废弃的有机质,被机械臂粗暴地抓起,扔上了正在加速运转的黑色橡胶带。传送带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,带着陈默向那个喷吐着暗红火光的炉口滑去。
距离终点,不到四百米。
“警告:检测到未授权生物体进入清理流程。”
电子合成音冰冷地响起,在空旷的控制室里回荡。
季平没有回答。
他抬起右手,手指颤抖着抚过胸口的口袋。那里有一张折叠整齐的纸片——《第7号分拣条例》。
这张纸,从第一章起就是废纸。
第二章,被余刚踩在脚下羞辱。
第三章,季平在废墟中捡回它,读出了那句模糊的条款:“有机质未完全分解不可粉碎”。
第四章,他让分拣机过载停机。
第五章,余刚试图撕毁它以掩盖真相。
第六章,他将修改后的版本上传至服务器。
而现在,它是唯一的钥匙。
季平将纸条展开,指尖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。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,打湿了纸面,墨迹晕开,却遮不住那行加粗的黑字。
他必须利用规则。
在这个城市,规则是神,也是锁链。
控制室的门突然发出一声沉重的液压泄气声。
门开了。
余刚站在门口。
但他不是人。
或者说,不完全是。
余刚穿着那件满是污渍的蓝色工装,手里紧紧攥着一本黑色的《操作手册》。他的眼神像扫描仪一样冷酷,瞳孔深处闪烁着微弱的红光——那是数据流在他视网膜上投影的痕迹。
他的意识早已上传,肉体不过是维持终端连接的载体。
“季平。”
余刚的声音通过广播系统传出,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傲慢,“你又在试图挑战流程。”
季平抬起头,喉咙里发出沙哑的气音:“让他下来。”
“不行。”
余刚举起手中的黑色手册,封面上印着金色的市徽,“今晚是月度大清洗。所有待处理垃圾必须在凌晨四点前焚毁。这是KPI,是秩序,是你这种‘故障零件’无法理解的逻辑。”
他向前迈了一步,脚下的油污地面发出黏腻的声响。
“你以为你是谁?英雄?”
余刚冷笑一声,手指在虚空中划动,调出了全息投影。
屏幕上,季平十年前的犯罪记录赫然显现。
“看看这个。故意伤害、非法改装、危害公共安全。你本身就是垃圾。现在,你还想救另一个垃圾?”
广播里开始播放那段录音。
那是季平曾经为了生存而犯下的罪证。声音在巨大的净化塔控制室里回荡,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季平的耳朵。
周围的维护机器人停下了动作,红色的指示灯全部转向这里。
全城的监控镜头似乎都在这一刻聚焦于此。
季平闭上了眼睛。
他知道,余刚是在用舆论杀人。
只要让全城市民知道他是罪犯,他就再也得不到任何系统的庇护。
“陈默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。”季平睁开眼,声音低沉而急促,“你篡改数据,是为了掩盖你的儿子欠下的高利贷。你需要这笔奖金,余刚。你需要完美的KPI来平息债主的怒火。”
余刚的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。
那一瞬间的迟疑,被季平捕捉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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