宴会厅的喧嚣被厚重的防火门隔绝在外。
裴砚推开后厨杂物间的门,一股混杂着洗洁精、腐烂菜叶和高温蒸汽的味道扑面而来。这里没有恒温恒湿的修复室,只有不锈钢操作台和堆积如山的脏污餐具。
他将黑色密封袋放在满是水渍的台面上。
袋子口松开,那些青瓷碎片滑落出来,发出细碎而清脆的撞击声。在昏暗的白炽灯下,断口呈现出一种惨白的茬色,像是一道道无法愈合的伤口。
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伴随着皮鞋敲击瓷砖的声响。
“谁让你进来的?”
陈老板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一串钥匙,脸色铁青。他身后跟着两名穿着制服的服务生,目光警惕地盯着裴砚。
“我是来修东西的。”裴砚头也没抬,手指轻轻拂去一块碎片上的灰尘。
“这是酒店禁区。”陈老板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明显的威胁,“武先生说了,任何人不准靠近后厨。你现在的行为,涉嫌破坏酒店秩序。”
裴砚停下动作,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。
那眼神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却让陈老板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。
“如果我不修好它,”裴砚拿起那块最大的底座残片,指尖摩挲过粗糙的断面,“今晚苏家的订婚宴,就会变成一场关于‘故意损毁贵重文物’的刑事调查。陈经理,你觉得武承志会怪我,还是怪你监管不力?”
陈老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他知道裴砚说的是事实。那只花瓶价值连城,若是就这么散落在地,苏家丢不起这个人,武家更担不起这个责任。尤其是武承志那种极度爱面子的人,绝不会允许自己的订婚仪式出现瑕疵。
“给你五分钟。”陈老板咬了咬牙,转身走出门外,顺手带上了门,“五分钟后没人清理现场,我就报警。”
门关上,锁舌弹动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裴砚从怀里掏出一个旧牛皮纸包。
里面没有现代工业胶水,只有一小罐深褐色的液体,和一盒磨得极细的金粉。那是大漆和金箔,是他从深山带来的老物件。
他拧开罐子,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股辛辣而独特的酸味。那是生漆特有的气味,闻起来有些呛人,却有着极强的粘合力。
裴砚用一根竹签蘸取少量大漆,涂抹在底座的断面上。
漆液粘稠,拉丝不断。
他屏住呼吸,双手稳定得如同精密仪器。他将另一块碎片对准位置,缓缓压下。
咔哒。
一声极轻微的咬合声。
碎片严丝合缝地贴合在一起。没有多余的缝隙,没有错位。
这就是金缮的第一步:粘合。
在现代,人们习惯用环氧树脂,快速、透明、廉价。但裴砚不用。大漆需要时间固化,需要温度,更需要匠人的耐心。它不仅仅是一种粘合剂,更是一种契约。
他迅速处理第二块、第三块。
每一片碎片都被他精准地找到对应的位置。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,指腹上布满了常年接触器物留下的薄茧。
时间在流逝。
墙上的挂钟指向七点四十五分。
距离宴会开始还有十五分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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