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三点。
地下室修复室的空气凝固得像一块陈年的琥珀。
魏无缺坐在昏黄的台灯下，手里捏着一支极细的狼毫笔。
笔尖蘸满了调好的金胶漆。
那是用大漆混合微量桐油熬制而成的粘合剂，粘稠、透亮，带着一种近乎危险的稳定性。
工作台上的“裂璜”静静躺着。
那道灰色的漆泥裂缝已经固化，像一道丑陋的伤疤，横亘在温润的青白玉质之上。
但在魏无缺眼里，那不是伤疤。
那是玉璧呼吸的通道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屏住呼吸。
手腕悬空，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。
笔尖落下。
沿着那道灰色的裂缝，缓缓勾勒。
金胶漆渗入裂纹深处，填补了之前打磨留下的微观空隙。
这是金缮中最关键的一步：描金前的打底。
一旦这层金胶漆干透，接下来撒上的金粉，将永远与玉璧融为一体。
不再是修补，而是共生。
门外的走廊里，脚步声很轻。
赵老板站在门外，手里把玩着一只打火机。
咔哒。
火苗窜起，又熄灭。
他透过门缝，看着里面那个瘦削的背影。
眼神里没有怜悯，只有算计。
他知道魏无缺在做什么。
也知道庞若兰派去拍摄的那个男人，此刻正躲在隔壁房间的通风管道后，镜头对准了魏无缺的手。
“看好了。”赵老板低声自语，“这就是你们魏家最后的尊严。”
他掏出手机，发了一条信息。
接收人是一个匿名的号码。
内容很简单：‘货已备齐，金胶已上。五百万，买断技术。’
发送成功。
赵老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他不关心玉璧的价值。
他只关心魏无缺会不会为了钱，放弃修复。
如果放弃了，庞若兰就能以“恶意损坏文物”为由，彻底封死魏家的退路。
如果接受了，魏无缺就失去了最核心的底牌——古法金缮的独门配方。
无论哪种结果，魏家都输定了。
屋内。
魏无缺对门外的动静一无所知。
或者说，他不在乎。
他的世界里，只剩下笔尖与玉璧接触的那一点触感。
凉。
滑。
微粘。
就像抚摸情人的肌肤。
一笔，一划。
金色的线条在灰黑色的漆面上蔓延。
原本狰狞的裂痕，开始变得优雅。
像是一道闪电，劈开了混沌，却留下了永恒的光痕。
老陈推门进来，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。
看到这一幕，他愣住了。
“小魏……”老陈的声音有些发颤，“你这是在……贴金？”
魏无缺没有抬头。
“不是贴金。”
他的声音平淡，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事实。
“是引金。”
老陈眨了眨眼，没听懂。
但下一秒，他就懂了。
只见魏无缺放下笔，拿起一个小铜碟。
碟子里，盛着细细的金箔粉末。
那是纯度99.9%的日本赤金粉。
昂贵，脆弱，极易氧化。
魏无缺用手指轻轻捻起一点金粉。
指尖因为长时间的透支而微微泛白。
他对着玉璧，轻轻吹了一口气。
金粉飞扬。
落在未干的金胶漆上。
瞬间，吸附。
那些散落的金点，顺着裂缝的走向，连成了一条璀璨的金线。
金光乍现。
在这昏暗的地下室里，那抹金色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。
它不像是在修补，更像是在发光。
仿佛在告诉所有人：破碎，也可以是一种极致的美。
老陈张大了嘴巴，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这就是传说中的“莳绘”技法？
不，这是更古老、更艰难的“金缮”。
它不需要机器，不需要化学胶水。
全靠手眼合一，靠对材料特性的极致掌控。
每一粒金粉的落点，都是不可逆的。
一旦撒错，全盘皆输。
魏无缺收回手，看着自己的指尖。
那里沾满了金粉，闪闪发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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