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砸在静安区私人会所的落地窗上，发出沉闷的轰鸣。
魏无缺站在拍卖厅侧门的阴影里，浑身湿透。廉价西装紧贴着皮肤，泥水顺着裤脚滴落在昂贵的大理石地面上，洇出一滩浑浊的水渍。他怀里抱着一个裹满报纸的木匣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台上，聚光灯刺眼得令人眩晕。
“下一件，压轴藏品。”拍卖师的声音经过扩音器放大，带着刻意营造的庄重与戏谑，“据传出自战国晚期，但……”
他停顿了一下，目光扫过台下那些衣着光鲜的宾客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。
“由于严重的结构性断裂和沁色污染，经初步鉴定，这件‘裂璜’目前仅具备标本价值，甚至可能被判定为高仿赝品。”
哄笑声像潮水一样涌起。
魏无缺没有抬头。他的视线死死锁在那个被天鹅绒托盘托起的玉璧上。那是一块青绿色的玉璧，断口参差不齐，像是被暴力砸碎后随意拼接起来。但在常人看不见的微观层面，那道裂痕正沿着玉质的纹理无声蔓延，如同某种濒死生物的血管。
“起拍价，一千。”拍卖师轻蔑地敲下槌子，“无人应价？”
角落里，一声清脆的指甲敲击桌面的声音响起。
那是庞若兰。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高定墨绿色旗袍，领口扣得严丝合缝，手里把玩着一枚成色极佳的翡翠戒指。她的眼神挑剔而冷漠，像是在看一件待处理的垃圾。
“一千块买一块破石头？”庞若兰的声音不大，却足以让周围几个靠近魏无缺的人听见，“魏家以前不是挺讲究吗？怎么现在连这种残次品都拿出来丢人现眼？”
魏无缺依旧沉默。
赵老板，这位拍卖行的经理，此时正满脸堆笑地凑到庞若兰身边，眼神却在魏无缺身上打转。他知道这块玉璧来历不正，也知道魏家急需现金流，但他更知道，只要庞若兰点头，这块玉璧就能成为今晚最大的笑话，从而衬托出庞家收藏品的尊贵。
“庞小姐说得对。”赵老板压低声音，语气圆滑，“魏先生，要不您先退下去？这毕竟是拍卖会，不是废品回收站。”
魏无缺抬起头。
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他没有理会赵老板的嘲讽，也没有看庞若兰挑衅的眼神。他只是缓缓解开怀里的报纸，动作慢条斯理，仿佛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。
露出来的，不是完整的玉璧，而是一套工具：一把磨得发亮的牛角刮刀，一个小巧的竹制漆碗，还有一罐看似普通的黑色液体。
全场安静了一瞬。
“你要在这里修？”赵老板愣了一下，随即嗤笑出声，“魏先生，这里是拍卖厅，不是你的深山老林。你打算用口水把它粘好吗？”
魏无缺没有回答。
他走到台前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对赌协议。那是他在十分钟前，用最后一点积蓄付给赵老板的入场费换来的机会——也是他唯一的筹码。
“两小时。”魏无缺开口了。
他的声音很轻，平淡得像是在念说明书上的参数，“生漆固化需要湿度，空气湿度百分之六十五，温度二十五度。我有两小时，将‘裂璜’修复至可佩戴状态。”
“可笑！”庞若兰手中的翡翠戒指猛地停住，她站起身，高跟鞋在地面踩出尖锐的声响，“魏无缺，你以为这是过家家？玉璧断裂涉及内部应力，强行修复只会让它彻底粉碎。而且，谁给你的勇气说这种话？”
魏无缺将协议递过去。
“签字。”他说。
庞若兰冷笑一声，接过协议。她的目光在协议条款上扫过，最终停留在最后一行。
“若修复失败，魏家祖宅的所有权归我所有。且，你需赔偿本次拍卖造成的名誉损失费，五十万。”
庞若兰抬起头，眼中闪烁着捕猎者的光芒：“怎么？你想拿祖宅做赌注？魏无缺，你确定你那点可怜的技术，能抵得上这些钱？”
台下的人群开始窃窃私语。有人摇头叹息，有人幸灾乐祸。魏家已经落魄到这种地步了吗？竟然要用祖宅去赌一块破烂玉璧的价值。
魏无缺看着庞若兰。
他的目光穿过她傲慢的脸庞，落在了她左手无名指的那枚翡翠戒指上。那一瞬间，他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戒指内侧，似乎刻着什么。
但他没有问。
他只是伸出手，指尖轻轻触碰那份协议。纸张粗糙的质感摩擦着他的指纹。
“我不需要技术证明。”魏无缺淡淡地说，“我只需要结果。”
庞若兰眯起眼睛。她享受这种掌控局面的快感。她拿起桌上的钢笔，笔尖悬在纸上，迟迟未落。她在享受这种羞辱对方的过程，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魏家继承人，如今为了生存不得不低下头颅。
“好。”庞若兰终于签下了名字，字迹凌厉如刀锋，“两小时后，如果这块玉璧不能恢复原状，或者出现任何瑕疵，魏家就彻底消失了。”
她将协议扔回给魏无缺，动作优雅而残忍。
“开始吧，魏大师。”
魏无缺收起协议。
他转身走向后台指定的临时修复室。那里没有恒温恒湿的专业设备，只有几盏昏暗的灯泡和一张布满划痕的工作台。
当他推开门的那一刻，身后的拍卖厅里爆发出更大的嘲笑声。
庞若兰重新坐回沙发，转动着手腕上的翡翠戒指。戒指在阳光下折射出幽绿的光芒，掩盖了她眼底深处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。
而在修复室的黑暗中，魏无缺打开了那个木匣。
那块被称为“赝品”的战国玉璧静静地躺在那里。裂纹狰狞，仿佛一张张开的大嘴，等待着吞噬最后的尊严。
魏无缺戴上手套，拿起牛角刮刀。
第一刀落下。
木屑纷飞中，没有人听到他轻声说出的两个字：
“金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