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气里混杂着陈年灰尘的土腥气与昂贵香水的甜腻,像是一层黏稠的膜,糊在“天鉴阁”VIP休息室的单向玻璃上。
聚光灯如手术刀般剖开黑暗,死死钉在舞台中央那只梅瓶上。
它满身污损,黑褐色的泥垢像干涸的血痂,粗暴地覆盖着原本该是青花缠枝莲纹的釉面。在明眼人看来,这就是一件刚从泥潭里刨出来的垃圾,连做镇纸都嫌粗糙。
岑少杰坐在主位,指尖那枚帝王绿扳指在灯光下泛着冷光。他轻轻敲击桌面,发出笃、笃、笃的声响,像是在给某种死物倒计时。
“林鉴定师,结论呢?”岑少杰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傲慢,“这玩意儿要是真货,我岑某人的名字倒过来写。”
林婉站在高脚凳旁,手里攥着放大镜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她看着眼前这只瓶子,喉咙发紧。直觉告诉她,那些泥垢下藏着不该属于这个时代的温润,但家族的压力和眼前的利益让她不敢开口。
“根据……根据表面氧化层和污渍成分分析,”林婉的声音有些发颤,目光游移,“这件‘青花缠枝莲纹梅瓶’,大概率是近代仿品,且工艺低劣,无收藏价值。建议按废品处理。”
台下传来一阵哄笑,那是资本堆砌出的轻蔑。
“我就说嘛,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也敢拿来压轴。”
“岑家也是倒霉,花大价钱收了个破瓷罐。”
“扔了吧,别脏了天鉴阁的地。”
嘲笑声如潮水般涌来,淹没了那只沉默的梅瓶。
岑少杰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。他不需要这只瓶子是真迹,他需要的是通过销毁它,彻底碾碎那个试图用江湖野路子挑战现代鉴定体系的蝼蚁——褚行舟。
“既然鉴定结果如此,那就执行B计划。”岑少杰抬起手,拇指推了推眼镜,“让保安把这东西清下去,顺便,把那个不知死活想上台的家伙请出去。”
老周领命,带着两名黑衣保安大步走向侧门。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,目光扫过门口那个浑身尘土的身影,但最终,他还是握紧了警棍。规矩就是规矩,尤其是在岑家的地盘。
然而,就在保安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框的瞬间,一只沾满泥浆的手按住了门板。
褚行舟站在那里。
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,袖口磨出了毛边,裤脚上还挂着深山里的枯叶。与周围西装革履、珠光宝气的宾客格格不入,像是一株误入温室的野草。
他没有看保安,也没有看岑少杰,只是盯着那只梅瓶。
“它没死。”褚行舟的声音沙哑,像是砂纸磨过粗粝的石面,“气血未绝,只是经络闭塞。”
“噗嗤——”岑少杰笑得前仰后合,手中的酒杯晃出几滴红酒,“气血?经络?褚医生,这里是拍卖场,不是你的诊所。你那些点穴治病的江湖把戏,在这里连个屁都不是。”
他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定制西装的领口,眼神阴鸷:“封杀令已经下了,海城所有正规机构都不会再让你碰一件文物。你今晚若不能证明它是真品,就永远滚回你的深山去,别再出来丢人现眼。”
褚行舟抬起头,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深处却藏着凛冽的寒芒。
“我不需要证明。”他淡淡说道,“我只负责修复。”
“荒谬!”林婉忍不住插话,试图维持自己作为资深鉴定师的权威,“瓷器修复讲究金缮或锔钉,那是物理连接!你这算什么?对着一个死物谈气血?简直是疯言疯语!”
“你们不懂。”褚行舟迈步向前。
每一步落下,都像是踩在众人的神经上。他身上的尘土簌簌掉落,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留下一串凌乱的脚印。
岑少杰脸色沉了下来,他对老周使了个眼色:“动手。别让他靠近展台。”
老周一咬牙,挥起警棍就要砸向褚行舟的肩膀。这一击不重,但足以让人退缩,更足以震慑全场。
褚行舟没有躲。
他在警棍落下的瞬间,左手并指如刀,看似随意地往老周手腕上一搭。
“膻中穴滞,气机不畅。”
只有两个字。
老周只觉得手腕处一股酸麻感瞬间窜遍全身,警棍脱手而出,哐当一声掉在地上。他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手,仿佛被抽走了骨头,整个人僵在原地,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。
全场寂静。
没人看清褚行舟是怎么出手的。那动作太慢,慢得像是在抚摸情人,却又太快,快得违背常理。
岑少杰瞳孔微缩,随即怒极反笑:“好手段。这就是你所谓的古法点穴?吓唬保安倒是挺厉害。”
他猛地拍案而起,指着台上的梅瓶:“现在,要么滚,要么上台,让我看看你怎么用你那套骗术,把这堆烂泥变成金子!若是失败,你就跪在这里,给这只瓶子磕头认错!”
这是羞辱,也是陷阱。一旦上台,若无法当场逆转局面,褚行舟将彻底身败名裂。
褚行舟没有回答。
他径直走上台阶,无视周围投来的鄙夷、好奇、幸灾乐祸的目光。他的脚步很稳,呼吸调整至一种奇异的频率,胸腔微微起伏,仿佛在积蓄某种看不见的力量。
走到展台前,他停下了。
距离那只满身泥垢的梅瓶,只有一尺之遥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寂静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只瓶子和这个落魄的男人身上。
褚行舟伸出右手,食指和中指并拢,指尖悬停在梅瓶腹部那道最明显的裂痕上方。
他没有触碰。
他在感知。
指尖之下,似乎有一股微弱的气流在盘旋。那是瓶体内部残留的结构应力,也是他所说的“气血”。
“住手!”林婉尖叫道,“你会把它弄碎的!”
褚行舟充耳不闻。
他闭上眼,眉头微蹙,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。消耗内力并非儿戏,每一次施术,都是在透支生命力。经脉传来的刺痛感让他脸色苍白,但他眼中的光芒却愈发炽热。
“足三里,调脾胃以固后天;神门穴,安神志以定心神。”
他低声念诵着晦涩的术语,声音虽轻,却在死寂的大厅里清晰可闻。
突然,他手指猛然下落。
不是敲击,而是轻点。
指尖精准地落在梅瓶底部的一处隐秘节点上。
砰。
一声极轻微、却又极其清脆的声响,从瓶底传出。
就像是一颗种子在冻土中炸裂,又像是一声沉闷的心跳,穿透了厚重的泥垢,直击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。
岑少杰脸上的冷笑凝固了。
林婉张大了嘴巴,手中的放大镜差点滑落。
台下的人群像是被掐住了脖子,所有的窃窃私语戛然而止。
那只满是泥垢的青花缠枝莲纹梅瓶,在褚行舟指尖触碰的瞬间,竟然微微震动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