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夏的未央宫偏殿，闷热无风。
蝉鸣如沸，透过雕花的窗棂钻进来，像是无数只虫子在耳膜上爬行。尹昭跪在冰冷的金砖上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却感觉不到丝毫凉意，只有汗意顺着鬓角悄然滑落。
这是入宫以来的第一次公开赏赐，也是第一道生死关。
若表现不当，便是“不识抬举”，轻则降位，重则打入冷宫。
邹贵妃端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，一身正红色的翟衣刺得人眼晕。她凤钗压得极低，遮住了眉眼，只露出涂着丹蔻的指尖，轻轻搭在扶手上，笑意不达眼底。
李嬷嬷尖细的声音划破沉闷：“娘娘有赏，新晋的尹答应还不接旨？”
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尹昭背上。沈贵人坐在一旁，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，嘴角挂着轻浮的笑，眼神里满是看好戏的戏谑。春桃站在尹昭身后，手指紧紧攥着袖口，指节泛白，那是极力压抑愤怒的痕迹。
尹昭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喉间的腥甜，双手平稳地伸出。
那半匹锦缎被递过来时，带着一种诡异的沉重感。
邹贵妃并未直接放手，而是用那根染着鲜红丹蔻的手指，看似无意地划过尹昭的手背。力道不重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恶意，粗糙的触感划过虎口，甚至蹭破了皮，渗出一丝极淡的血珠。
“这半匹‘残云锦’，是前朝祭天剩下的旧物。”邹贵妃慵懒地开口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锐，“尹答应既得了圣心，便该懂得惜福。这点旧东西，配得上你的身份吗？”
这是一次羞辱。
当众展示低微，确立尊卑。
尹昭感觉到指尖的刺痛，那是身体本能的抗拒，但她脸上的笑容温婉顺从，语调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。她没有立刻回答，而是在邹贵妃说完后，停顿三息。
这三息，足够让在场所有人心头一紧。
李嬷嬷眯起眼睛，等着看这个新人失态。沈贵人的笑声卡在喉咙里，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。
尹昭缓缓抬起头，目光清澈，直视邹贵妃被凤钗遮住的双眼，轻声说道：“谢娘娘恩典。旧物亦有旧物的厚重，正如岁月沉淀下的恩情，虽非崭新，却最宜珍藏。”
字句斟酌，不卑不亢。
她将那半匹锦缎捧在手心，丝绸的质感冰凉滑腻，金线断裂处参差不齐，散发着淡淡的霉味和陈旧的香料气息。
邹贵妃眼中的讥讽凝固了一瞬。
她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新人，竟能用如此得体且暗藏机锋的话回敬。
“倒是个会说话的小蹄子。”邹贵妃冷笑一声，收回手，指尖的红豆蔻在扶手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印痕，“既然喜欢，就好好收着。别脏了未央宫的地板。”
尹昭再次叩首，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任何错处：“臣妾谨记娘娘教诲。”
起身时，她感觉到春桃急促的呼吸声就在耳边。
尹昭微微侧身，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：“退下后，仔细搜一遍我的寝宫，特别是那些不起眼的角落。”
春桃愣了一下，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明悟，用力点头。
尹昭捧着那半匹锦缎，一步步走出偏殿。
阳光刺眼，蝉鸣依旧聒噪。
她知道，从接过这半匹旧锦的那一刻起，她便正式卷入了邹贵妃的敌意圈，再无退路。
回到储秀宫，尹昭屏退了左右，只留下春桃。
她坐在铜镜前，看着手中那半匹锦缎。
锦面虽然陈旧，但内衬的布料却异常厚实，摸上去有一种奇怪的颗粒感。
尹昭拿起剪刀，小心翼翼地挑开内衬的一角。
随着布料的撕裂，一行细小的、几乎与底色融为一体的刺绣显露出来。
那不是普通的纹样，而是一行只有宫廷老人才懂的诅咒密文。
春桃倒吸一口凉气，捂住嘴，惊恐地看着尹昭。
尹昭的眼神清冷如冰，指尖轻轻抚过那行密文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原来，这不仅是羞辱，更是试探。
邹贵妃以为她在扔垃圾，却不知道，这块垃圾里，藏着足以掀翻半个后宫的秘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