蜂鸣声像一把生锈的锯子,猛地切入陈默的耳膜。
演播室的顶灯惨白,打在脸上没有任何温度。陈默盯着提词器,瞳孔里没有波澜,只有数据流的反射。直播信号稳定在4K分辨率,在线人数正在以每秒三百人的速度爬升,突破五十万大关。这是今晚八点档黄金时段的正常峰值,但此刻的流量曲线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陡峭。
“还有三分钟进入连线环节。”导播间里传来老张沙哑的声音,带着明显的犹豫,“陈默,赵总那边的信号有点……不太对劲。”
陈默没有回头,他的右手食指轻轻敲击着桌面,节奏恒定:二四拍。他在计算时间。2023年10月24日,下午2点57分。距离今晚零点,还有七小时零三分。对于即将上市的集团而言,这是最后的清算窗口;对于他来说,这是职业生涯的最后一次赌注。
屏幕上,弹幕开始密集滚动。
【主播脸色怎么这么白?】
【听说陆家嘴那边出了大事?】
【别卖关子了,快切画面!】
一条加粗的红底白字弹幕突兀地挤进视野:【刚才那个镜头是不是虚焦了?我好像看到账本上的日期是今天的。】
陈默的喉结微微滑动了一下。他看到了那条弹幕,也看到了监视器角落里,导播老张那只悬在半空、迟迟不肯按下切换键的手。老张在等指令,或者在害怕。
“林主编,”陈默对着领夹麦克风,声音平稳得像一台精密仪器,“请确认连线嘉宾状态。”
耳机里传来林婉尖锐且急促的呼吸声,背景里有键盘疯狂敲击的噪音。“保持现状,陈默。不要动。只要他不说话,我们就有理由拖延。记住,你的任务是稳住收视率,不是查案。”
稳住收视率。这就是她默许这一切的理由。为了保住电视台那摇摇欲坠的牌照,她需要豪门丑闻作为转移监管视线的烟雾弹,哪怕这烟雾会烧断她的后路。
陈默深吸一口气,肺叶扩张,冷空气刺痛鼻腔。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并不纯粹。他曾接受过赵家基金的隐性投资,这笔钱像一根无形的线,拴在他的脚踝上。一旦今天的数据被销毁,他将因非法侵入和商业间谍罪入狱,职业生涯彻底终结。
但他不能退。
“赵天成先生,”陈默转向侧前方的镜头,眼神聚焦在那片虚无的空气上,仿佛那里真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他,“欢迎做客《今日观察》。请问关于贵集团即将发布的财报,您有什么想对观众说的吗?”
沉默。
长达五秒的沉默。
直播间的在线人数瞬间停滞,随后开始剧烈震荡。观众察觉到了异样。这种安静不像是在思考,更像是一种蓄力,或者说是某种仪式前的肃穆。
突然,镜头焦距发生了一次极其细微的调整。原本模糊的背景瞬间清晰,一张深褐色的木质书桌进入了画面。桌上没有文件,只有一本厚重的黑色硬皮账册。
账册摊开着。
纸张泛黄,边缘有着明显的折痕和磨损痕迹,那是长期翻阅留下的物理印记。墨迹深浅不一,有的地方甚至渗透到了纸背。
陈默的目光锁定在那一页的页脚。
那里用钢笔尖轻轻点着一个名字。不,不是名字,是一个日期。
“2023-10-24”。
今天的日期。
赵天成的声音终于响起,慵懒、傲慢,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礼貌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,又像是贴着耳膜低语:“陈主播,有些东西,看清楚了,就不能装作没看见。”
陈默的手指停止了敲击。
他看清了。那本账册的封面上,烫金的大字《今日账目》在阳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。第一章,它停在“2023-10-24”。
这不是普通的财务报表。这是一份清单,一份正在被实时更新的死亡名单。
“你在看什么?”赵天成问。
陈默没有回答。他的目光死死锁住那页纸的纹理。纸张粗糙,纤维清晰可见。在这一刻,他意识到自己正站在悬崖边上。导播老张的手依然悬在半空,林婉在耳机里的咒骂声变得遥远而模糊。
直播间的人数突破了八十万。
【那是什么书?】
【为什么一直指着那一页?】
【赵天成手里拿的是笔?他在写什么?】
陈默知道,他必须做出回应。在这个节骨眼上,任何迟疑都会被解读为心虚或阴谋。他抬起手,指向屏幕中央的那本账册,动作干脆利落,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。
“赵先生,”陈默的声音依旧冷静,简短,只报事实,“根据《证券法》第XX条,上市公司需披露重大财务变动。如果这本账册涉及未公开的资金流向,我有义务要求澄清。”
赵天成笑了。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神秘的意味,像是在欣赏猎物落入陷阱前的最后挣扎。他手中的钢笔尖在账册页脚轻轻一点,墨水晕开一个小黑点。
“陈主播,”赵天成说,“你确定你想看完这一页吗?”
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,投入了平静的湖面。弹幕瞬间炸锅。
【什么意思?】
【完不成是什么意思?】
【前面有人爆料说这本账册里有秘密!】
陈默感觉到后背渗出一层冷汗。他知道赵天成在威胁什么。一旦今晚过零点,所有数据将被加密销毁,再也无法查证。而他,已经看到了那本打开的账册,无法假装没看见。
这是一个死局。
进,可能身败名裂;退,永无翻身之日。
陈默的视线扫过屏幕下方的实时数据流。在线人数还在涨,情绪在发酵。他必须在信号中断前拍下那本页码对应的完整内容并保存证据。这是他唯一的筹码。
“我想看完。”陈默说。
这四个字落下,演播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导播间里,老张的手指颤抖了一下,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切断键。他在等,等一个结果,或者等一个奇迹。
林婉在耳机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:“蠢货。”
陈默没有理会。他的目光紧紧跟随赵天成的动作。赵天成缓缓翻开了下一页。
纸张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,通过高灵敏度的收音设备,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观众的耳朵。
这一声轻响,如同惊雷。
陈默知道,游戏开始了。而那本《今日账目》,刚刚翻开了第一页的序章。
为什么那本账册的页码会正好停在今天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