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砸在生锈的垃圾桶盖上，发出沉闷如心跳般的声响。
酸雨混合着新沪市第7区特有的硫磺味，顺着田默的护目镜边缘渗进领口。他站在露天堆场中央，右手握着一把长柄铁钩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四小时倒计时还在继续，系统提示音像冰冷的蛇信子舔舐着他的耳膜：距离自动焚化程序启动还有3小时52分。
“咔哒。”
垃圾桶深处传来一声轻微的金属摩擦声。不是风。
田默的动作停住了。作为拥有五年工龄的清洁工，他的职业本能让他对这种声音极度敏感——那是指甲刮擦镀锌铁皮的声音，微弱，但持续。
他没有回头查看身后的监控探头，而是迅速将铁钩探入那个标着“工业废料”的黑色大桶。防水布被掀开一角，一股陈旧的福尔马林气味扑面而来，与外面的酸雨臭味交织在一起，令人作呕。
桶底躺着一具尸体。
不，准确地说，是一具被随意塞进去的残骸。黑色的雨衣裹住了全身，只露出半张苍白浮肿的脸。田默眯起眼睛，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滴落。他并没有感到恐惧，只是觉得麻烦。如果这只是一具普通的流浪汉尸体，按照《城市卫生管理条例》第42条，他只需要喷洒消毒剂，贴上绿色标签，然后等待早班的清运车将其送入焚化炉。
但今晚不同。
他在尸体的胸口处，看到了一抹刺眼的红。
那是一张电子标签，鲜红的底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。标签上闪烁着两个大字：**禁止清理**。
田默的瞳孔微微收缩。在他的认知里，只有两种情况会贴上红色标签：一是涉及重大刑事案件的证物，二是……含有高传染性病毒的样本。无论是哪一种，都意味着这具尸体不能进入常规处理流程，必须上报给区域监管员苏监管，由专人进行隔离销毁。
这意味着，如果他此刻不动声色地将其混入普通垃圾，一旦被发现，不仅工作不保，还会面临非法处置危险废物的指控。
“该死。”田默低声嘟囔，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打磨过喉咙。
他放下铁钩，从腰间摸出一块粗糙的抹布，试图擦拭掉标签上的泥水，以便看清上面的编号。就在指尖触碰到标签边缘的瞬间，一阵剧烈的刺痛从右手食指传来。
他猛地缩回手，看着指尖渗出的血珠。刚才为了看清标签细节，他撕开了覆盖在尸体上的防水布，尖锐的金属扣划破了他的皮肤。
滴答。
一滴鲜血落在了标签旁边的白色无菌垫上，迅速晕染开来，形成一朵丑陋的花。
【警告：检测到生物污染。】
【警告：无菌环境遭到破坏。】
【违规等级：二级。请立即上报监管员。】
冰冷的机械女声在空旷的堆场中回荡，紧接着，远处控制塔的方向亮起了红色的警示灯。
田默的心沉了下去。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终端，时间跳到了3小时48分。苏监管会在十分钟内到达现场。
他必须做出选择。
要么现在上报，承认自己违规，接受罚款和降级处分，但这具尸体将被立即封存调查，他将永远失去接触真相的机会；要么冒险隐藏证据，赌苏监管不会深入检查每一个细节，但这需要极大的运气和技巧。
田默抬起头，看向堆场入口处的阴影。那里站着一个人，穿着笔挺的白色制服，手里拿着一块擦得发亮的平板电脑。
苏监管来了。
他的眼神像扫描仪一样扫视着每一个角落，最终定格在田默身上。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冷漠得如同这块平板电脑的玻璃屏幕。
“田默。”苏监管的声音平稳、精准，像是在宣读一份判决书，“你的终端显示有二级违规。解释一下。”
田默没有说话。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流血的手指，又看了看桶里的尸体。
他知道，无论怎么回答，只要提到“禁止清理”这四个字，他就完了。搭档林萧失踪前最后出现的地方，就是这个垃圾处理站。如果这具尸体真的是林萧，那么“禁止清理”的背后，一定藏着某种不可告人的秘密。
他必须在苏监管靠近之前，确认尸体的身份。
田默深吸一口气，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血腥味的混合气息。他缓缓抬起左手，从口袋里掏出一瓶廉价的止血喷雾，对着伤口按了一下。嘶嘶声中，疼痛稍微缓解了一些。
“刚才……”田默开口，声音低沉，“刚才有个流浪汉想翻垃圾桶，我追的时候摔了一跤，划破了手。”
这是一个拙劣的谎言。堆场周围有围墙，流浪汉不可能轻易进入核心作业区，更不可能在田默眼皮底下翻找垃圾而不被监控捕捉到。
苏监管向前走了一步，皮鞋踩在积水的地面上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他举起平板电脑，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，让他的五官显得更加立体而冷酷。
“监控显示，过去一小时内，只有你一个人进入了这个区域。”苏监管淡淡地说，“而且，你的违规代码是‘生物污染’，不是‘跌倒’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，目光落在田默身后的垃圾桶上。
“里面是什么？”
田默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。他知道，这是最后一次机会。如果他说实话，或者表现出任何犹豫，苏监管就会直接下令封锁现场，甚至可能以“妨碍公务”的名义将他逮捕。
但他也注意到，苏监管的目光虽然锐利，却并没有立刻呼叫支援的意思。这说明，苏监管也在权衡。也许，他也想知道这具贴着“禁止清理”标签的尸体到底是什么。
田默沉默了三秒钟。这三秒钟里，他想起了老鬼黑市里那些关于“器官交易”的传闻，想起了小雅实习生紧张结巴的提醒，也想起了林萧消失前发给他的那条加密信息：“别相信规则。”
他做出了决定。
田默弯下腰，假装要去捡拾散落在地上的工具，实际上是在遮挡苏监管的视线。他的右手悄悄伸向口袋，摸出了一把微型剪刀——这是他从黑市淘来的违禁品，原本是用来剪断垃圾袋的。
“没什么重要的东西。”田默说道，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和无奈，“只是一堆腐烂的有机废物。我想把它清理掉，免得影响明天的考核评分。”
“有机废物不需要贴红色标签。”苏监管冷冷地指出逻辑漏洞。
“也许是之前的工人贴错了。”田默抬起头，眼神平静地看着苏监管，“就像有些人在填写死亡证明时，也会填错名字一样。”
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，轻轻撬动了苏监管紧绷的面部肌肉。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，随即恢复了冷漠。
“你这是在暗示什么，田默？”
“我只是在陈述事实。”田默站起身，将剪刀藏回袖口，“在这个城市里，错误总是难免的。比如，为什么一具普通的有机废物，会被标记为‘禁止清理’？难道它里面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吗？”
苏监管盯着他看了许久。周围的雨声似乎变得更加嘈杂，掩盖了两人之间无声的对峙。
最终，苏监管合上了平板电脑。
“如果是贴错了标签，”苏监管说，“那就按照规定，重新评估。但在我的监督下完成。我不希望再看到第二次违规。”
他转过身，走向控制室的方向，背影挺拔而孤傲。
田默松了一口气，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。他知道，这只是暂时的妥协。苏监管并没有离开，他只是去拿更专业的检测设备。
趁着这个间隙，田默迅速回到垃圾桶旁。他顾不上手指的疼痛，再次伸手探入桶内。这一次，他不再犹豫，直接抓住了尸体胸前的衣领。
雨水冲刷着尸体的脸庞，那张脸逐渐清晰起来。
田默的呼吸停滞了。
那张脸，虽然肿胀，虽然苍白，但他绝不会认错。那是林萧的脸。他的搭档，那个总是在黑市倒卖垃圾数据、嘴里说着油滑隐喻的男人，此刻正静静地躺在这里，胸口贴着一张鲜红的、写着“禁止清理”的电子标签。
标签上的编号是：X-902。
而在标签的下方，有一行小字，那是林萧失踪前留下的唯一线索。
田默颤抖着手，用指甲抠掉了标签边缘的一小块胶渍，露出了下面被覆盖住的一行字迹。
那不是死亡证明的编号。
而是一串坐标，以及两个字：**销毁**。
为什么搭档林萧的死亡证明会被标记为“禁止清理”，而不是“已销毁”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