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还没散尽，外门执事处的木门被推开时，带进一股湿冷的土腥味。
孟缺站在门口，粗布麻衣的袖口磨出了毛边，指尖还残留着矿洞深处的黑泥。他低着头，视线落在自己那双裂了口的草鞋上，呼吸很轻，仿佛怕惊扰了屋内那盏昏黄的油灯。
这里是青云宗的外门执事处，也是底层弟子们的鬼门关。
在这里，境界分三六九等。炼气一层到三层是蝼蚁，负责挖矿采药；四层到六层是家丁，负责看守护院；七层以上才算踏入仙途，能喝上一口灵泉。而灵石，是衡量一切价值的硬通货。一块下品灵石，能买十斤精米，也能买一条命。
今天，孟缺必须交出最后一块下品灵石。
不是因为他贪婪，而是因为宗门律法有一条铁规：连续三日未缴纳最低额度灵石者，视为放弃外门弟子资格，逐出宗门，或沦为矿奴。
矿奴意味着什么，孟缺清楚。那是连骨头都要榨出油来的活地狱。
“迟到了三分钟。”
坐在红木桌后的庞德头也没抬，手中的狼毫笔在账本上沙沙作响。他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，领口扣得严严实实，透着一股子刻板的威严。
孟缺没说话，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布袋，轻轻放在桌上。
布袋落地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。
庞德终于停下了笔，抬起眼皮。他的目光像两把生锈的小刀，在孟缺身上刮了一遍，最后定格在那个布袋上。
“你知道规矩。”庞德的声音尖细，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官腔，“今日是月末清算。少一枚，多一分都不行。”
孟缺点了点头，沉默寡言是他在这地方生存的唯一武器。多说一个字，就可能露出破绽。
他解开布袋，倒出东西。
三枚下品灵石，散发着淡淡的白光，这是他从矿洞里拼死抠出来的。旁边还有半张残破的符纸，和一把卷刃的铁镐。这些都是他在矿洞里换钱的家当，但在执事眼里，这些不入流的东西毫无价值，只有灵石才是真金白银。
庞德伸出一根手指，嫌弃地拨弄了一下那堆灵石，像是在挑拣烂菜叶。
“就这些？”庞德冷笑一声，“孟缺，你上个月欠下的三枚，这个月补上了吗？”
孟缺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。
上个月，他在矿洞深处发现了一处小型灵脉节点，刚想上报，却被庞德的手下截胡。不仅没拿到赏赐，反而被扣上了“私藏公物”的帽子，罚没了三个月的配额。
但他不能说。
说出来，就是抗命。
“补上了。”孟缺低声说道，声音沙哑。
“哼，算你识相。”庞德拿起桌上的朱砂笔，蘸了蘸墨汁，开始在面前的登记簿上勾画。
这是一本厚厚的羊皮册子，记录着所有外门弟子的收支明细。每一笔交易，都需要双方签字画押，作为凭证。
庞德一边写，一边念叨：“炼气二层，孟缺。上月欠款三枚，本月缴纳三枚。结余为零。明日可继续进入三号矿洞作业……”
他的笔尖在纸上划过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孟缺站在一旁，死死盯着那支笔。
他知道，只要这笔落下，他就还能活下去。虽然还是那条狗一样的日子，但至少今晚不用睡在漏风的矿洞里，不用面对那些因为饥饿而发疯的同伴。
然而，就在庞德准备盖章的时候，他的手突然顿住了。
“等等。”庞德眉头一皱，似乎想起了什么，“你的随身物品呢？按照店规，所有带入矿洞的工具和杂物，必须在出门前登记在册，防止夹带私货。”
孟缺心里咯噔一下。
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袖口。那里有一块硬邦邦的东西，一直贴身藏着。
那是他在三天前，从那个被灭门的元婴大能墓穴边缘捡到的。当时他以为那只是一块普通的废铁，直到昨晚，他用血擦过之后，感觉到了一丝微弱的凉意。
但他不敢拿出来。
那块令牌太邪门，上面刻着两个模糊不清的字——“禁法”。
在修仙界，“禁法”二字是大忌。任何与禁忌法术相关的物件，一旦发现，直接格杀勿论。
庞德是个贪财的人，但也是个惜命的人。如果他知道这块令牌的真面目，恐怕第一个动手的就是他。
“没有随身物品。”孟缺撒谎了，语气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惊讶，“除了衣服，我什么都没有。”
庞德眯起眼睛，上下打量着他。
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油灯的火焰跳动了一下，发出轻微的爆裂声。
孟缺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，咚、咚、咚，像是战鼓在胸腔里敲击。
他在赌。
赌庞德只想要灵石，赌庞德懒得去搜身，赌庞德相信一个底层蝼蚁翻不起什么浪花。
“是吗？”庞德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，“那就让我看看。”
说着，他站起身，绕过桌子，一步步向孟缺逼近。
他的皮鞋踩在木地板上，每一步都像踩在孟缺的心弦上。
孟缺没有后退，也没有反抗。他只是垂着眼眸，看着庞德伸出的手。
那只手戴着黑色的手套，指尖捏着一枚银针。
这是执事常用的验物手段。银针探入衣物缝隙，若有金属或灵气波动，银针便会变色。
庞德的手先摸向了孟缺的后背，然后是腰间。
银针在空气中划过，没有任何反应。
庞德的脸上露出一丝不耐烦。他嫌恶地拍了拍手，仿佛刚才触碰了什么脏东西。
“行了，走吧。”庞德转身坐回椅子上，重新拿起笔，“记住，明天要是再交不齐灵石，我就把你扔进废矿坑喂妖兽。”
孟缺松了一口气，整个人几乎要瘫软在地。
他转过身，准备离开。
就在这时，庞德的目光扫过了桌面。
那里散落着一些杂物，是孟缺刚才从布袋里倒出来的。除了灵石，还有那半张残破的符纸，以及……
一块沾满泥污的黑铁令牌。
它静静地躺在那里，上面刻着的“禁法”二字已经被泥土覆盖，看起来就像是一块毫无价值的废铁片。
庞德看了一眼，嗤笑一声。
“这是什么垃圾也往这儿放？”
他随手抓起那块黑铁令牌，看都没看一眼，直接扔进了旁边的废纸篓里。
然后，他拿起朱砂笔，在那本登记簿上划掉了其他几项无关紧要的记录。
唯独，忘了划掉那块令牌。
或者说，在他眼里，那根本不算一件需要记录的“物品”。
孟缺的脚步顿住了。
他没有回头，但全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沸腾起来。
他看到了。
他清楚地看到，庞德在登记簿上匆匆写下自己的名字，盖上印章，然后将那张薄薄的纸推了过来。
“签了字，拿走你的东西，滚。”庞德挥了挥手，像是在赶一只苍蝇。
孟缺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喉咙里的腥甜。
他走上前，拿起那张登记簿，看了一眼上面的内容。
一切正常。
他掏出随身携带的一小块炭笔，在指定位置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符号。
然后，他弯下腰，假装整理地上的碎石。
在弯腰的瞬间，他的右手迅速探向那个废纸篓。
指尖触碰到了一块冰冷、粗糙的金属。
那就是那块黑铁令牌。
庞德正低头看着账本，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动作。
孟缺的手掌合拢，将那枚令牌紧紧攥在手心。
冰冷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上来，让他原本躁动的心奇异地冷静下来。
他知道，这块令牌曾属于一名被灭门的元婴大能。
他也知道，庞德私吞了部分公库灵石，急需填补亏空。
更知道，执法堂的赵长老对庞德的贪腐早有耳闻，却苦无证据。
这是一个死局，也是一个机会。
庞德以为甩掉了一块垃圾，却不知道，他刚刚把一个足以颠覆规则的炸弹，塞进了孟缺的手里。
孟缺直起身，将令牌悄悄塞入袖中。
他的动作流畅自然，仿佛只是在掸去衣袖上的灰尘。
“多谢庞执事。”
孟缺的声音依旧平淡，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庞德头也没抬，只是敷衍地嗯了一声，手中的笔继续在账本上飞舞。
“出去记得关门。”
孟缺走到门口，手搭在门框上。
他没有立刻离开，而是回过头，看了庞德一眼。
那一瞬间，庞德感到后背一阵发凉。
他猛地抬头，却发现孟缺的眼神空洞而冷漠，就像是一口枯井，深不见底。
“庞执事，”孟缺忽然开口，声音很轻，却清晰地传进庞德的耳朵里，“明天的矿洞，我会准时到的。”
说完，他拉开门，走进了清晨的雾气中。
庞德愣了一下，随即骂了一句：“神经病。”
他低下头，继续核对账目。
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，照在那本登记簿上。
在“孟缺”这一栏的备注里，空空如也。
没有人知道，在那一刻，命运的天平已经悄然倾斜。
一块被视为废铁的令牌，就这样留在了执事处的废纸篓旁，等待着它的主人，在深夜里将其捡起。
而庞德，对此一无所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