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砸在落地窗上，像无数把钝刀在刮玻璃。
包厢内暖气开得很足，空气里混杂着雪茄、陈年茅台和某种说不清的腥甜气息。
彭震坐在真皮沙发深处，眉头拧成一个死结。他右手食指上的翡翠扳指随着手指的抓挠，发出细微的“咯吱”声，那是指甲陷入肉里的声音。左边的太阳穴突突直跳，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脑仁里敲锣。
“孟医生，”彭震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摩擦，“我不管你是哪路神仙，立刻止疼。”
门口站着个满身尘土的年轻人。
孟川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，袖口磨出了毛边，鞋底还沾着深山里的红泥。他和这金碧辉煌的会所格格不入，像是一粒误入精密齿轮的石子。
林婉站在旁边，手里攥着纸巾，眼神慌乱地在两人之间游移。她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却被赵四粗重的呼吸声堵了回去。
赵四是彭震的保镖，身高一米九，肌肉把西装撑得紧绷。他挡在孟川面前，像一堵墙。“出去。”赵四说，“老板没让你进来。”
孟川没看赵四，也没看林婉。他的目光落在彭震左手那微微颤抖的袖口上。
那里有一枚赤金色的袖扣，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。上面刻着一个繁体的“彭”字，边缘已经有些磨损，但依然锋利。
“诊费。”孟川开口，声音平淡，像是在报菜名，“一枚袖扣。现金免谈。”
彭震愣了一下，随即冷笑出声。他抬起眼皮，满脸油光在灯光下反光：“你是在跟我讲笑话？我是彭氏集团的董事长，我的时间按秒计算。一张支票够买你这条命十次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万宝龙钢笔，随手抽出一张支票簿，笔尖悬在半空，傲慢地抖了抖：“五百万。填完这笔钱，你可以滚回你的深山老林去。”
“我不收纸。”孟川向前迈了一步。
这一步很轻，却踩碎了包厢里凝固的空气。
赵四的手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，虽然没拔出来，但那股肃杀之气瞬间弥漫开来。“小子，别敬酒不吃吃罚酒。”
孟川充耳不闻。他盯着彭震的眼睛，瞳孔里没有恐惧，也没有贪婪，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。那种平静不属于这个喧嚣的都市，而属于某种古老、寂寥的山林。
“偏头痛，左侧重，伴有恶心，畏光。”孟川语速极慢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冰冷的石头砸在地上，“肝阳上亢，兼有瘀血阻络。不是累出来的，是毒。”
彭震握笔的手猛地一僵。
他脸上的傲慢出现了一丝裂痕，但很快又被更深的愤怒掩盖。“放肆！敢说我中毒？你知道我是谁吗？”
“我知道你要什么。”孟川淡淡地说，“止痛。以及，不让外人看笑话。”
彭震咬紧牙关，额角的青筋暴起。头痛如裂，但他不能倒。外面还有几十个股东在等着他的指示，如果他现在瘫在这里，彭氏集团明天的股价就会崩盘。
尊严比命重要。至少在彭震心里是这样。
“治。”彭震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，“治好，我给你双倍。治不好，我让你死无葬身之地。”
孟川没有废话。
他伸出右手，食指和中指并拢，指尖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苍白。
没有银针，没有药水。只有两根手指。
赵四刚想扑上来阻拦，却发现自己动不了。不是被定住，而是某种无形的压力让他本能地退缩。
孟川的身影一闪，已经到了彭震身后。
快。
快到连林婉都没看清他是如何绕过的。
“风池穴。”孟川低声念道。
话音未落，两指已点中彭震后颈两侧凹陷处。
这一指并不重，甚至可以说轻柔。但在接触皮肤的瞬间，彭震感觉像是有一根烧红的铁钎直接插进了大脑深处。
所有的疼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，然后——
戛然而止。
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强行掐断了电源。
彭震眼中的血丝迅速消退，那种撕裂般的胀痛感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轻松。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窗外雨滴落在玻璃上的声音。
但他没有时间享受这份轻松。
因为孟川的手并没有离开。
在点中风池穴的同时，孟川的左手已经探入了彭震的左袖口。动作快得如同鬼魅，精准地捏住了那枚赤金袖扣的边缘。
彭震想要反抗，想要怒吼，但他的身体刚刚经历了剧烈的神经冲击，正处于短暂的瘫痪期。
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。
看着那只布满老茧、带着泥土气息的手，强硬地解开了那颗象征着他身份与权力的纽扣。
金属摩擦布料，发出轻微的“咔哒”声。
在这死寂的包厢里，这声音清晰得刺耳。
孟川将袖扣收回掌心，顺势后退一步，重新拉开了距离。
彭震瘫软在沙发上，大口喘着气。头痛没了，但一种前所未有的屈辱感涌上心头。他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袖口，脸色铁青。
“你……”彭震指着孟川，手指颤抖，“你敢抢我的东西？”
“这是诊费。”孟川转过身，背对着众人，走向门口。他的背影瘦削，却像一座山一样难以撼动，“规矩就是规矩。实物抵债，童叟无欺。”
赵四终于反应过来，怒吼一声冲了上来：“站住！”
孟川没有回头，只是轻轻侧身。赵四庞大的身躯擦着他的肩膀撞过去，狠狠摔在茶几上，震得酒杯纷纷坠落。
清脆的碎裂声响起。
孟川推开门，走入走廊的阴影中。
包厢内，只剩下彭震粗重的呼吸声，和林婉惊恐的尖叫。
彭震缓缓坐直身体，试图找回董事长的威严。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，想要站起来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野医。
然而，就在他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笑容的瞬间。
一丝黑血，顺着他的唇角缓缓流出。
那不是红酒的颜色。
也不是口水。
那是一种粘稠的、散发着淡淡苦杏仁味的黑色液体。
它无声地滑落，滴在洁白的衬衫领口上，晕染开一朵诡异的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