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钟敲过第三响，陆府宗祠内的空气冷得像浸过冰水的绸缎。
陆沈氏站在供桌前，指尖轻轻抚过袖口那枚磨损的玉扣，动作慢条斯理，仿佛在整理一件无关紧要的旧衣。她垂着眼，目光落在紫檀木供桌上那一排祭器上。铜炉里的线香燃到了尽头，留下一截灰白的死灰，摇摇欲坠。
“清点。”她声音不大，却透着一股子凉意，像是从牙缝里渗出来的霜。
身后的翠儿打了个寒颤，连忙上前，双手捧着那本厚重的《陆氏族谱·祭器卷》，指尖有些发抖。王嬷嬷站在一旁，佝偻着背，手里攥着一块帕子，眼神飘忽，不敢看陆沈氏的眼睛。
“回主母，”翠儿的声音细若蚊呐，“自‘承平’年间起，祭祖用的金爵共十二对，二十四只，账册记载无误……”
陆沈氏没说话，只是微微侧头，示意她继续。
翠儿咽了口唾沫，翻到最新的一页，声音开始发颤：“今日晨间库管呈报，清点‘嫡出长房’专用的两只金爵时……少了一只。”
话音落下，祠堂里静得可怕。只有窗外秋风卷落叶的沙沙声，像无数细碎的咀嚼声。
陆沈氏终于抬起了眼。那双眸子清亮得吓人，没有惊讶，也没有愤怒，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。她缓缓抬起右手，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比划了一下，指向供桌左侧那个空荡荡的位置。
那里原本应该并排摆放着一对鎏金错银的金爵，爵身雕刻着繁复的云雷纹，底座刻着陆家先祖的名字。如今，右边那只稳稳当当，左边却空空如也，晨光透过高窗斜射进来，正好照在那片空白上，刺得人眼睛生疼。
“一只？”陆沈氏轻声重复，语气里听不出情绪，“哪一只？”
“是……是有缺角的那只。”翠儿几乎要哭出来，“就是那只在‘嘉靖’年间被二老爷摔过一角，后来补金修复的那只。另一只完好的还在。”
陆沈氏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，那不是笑，而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踏入陷阱时的冷漠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她慢悠悠地开口，每说一个字，都要停顿半息，“难怪昨日夜里，我听见后院偏院方向有动静。我还以为是风刮坏了窗棂，原来是有人去‘修补’祖宗的家业。”
王嬷嬷脸色一变，扑通一声跪了下来：“主母明鉴！老奴昨夜一直在守门，根本没听见什么动静！定是库房老鼠啃了绳子，或者是……或者是风吹掉的！”
“老鼠能搬动三斤重的纯金？”陆沈氏反问，声音依旧温和，却字字诛心，“风吹能吹走一只镶金的爵？王嬷嬷，你在这陆家伺候了三十年，连规矩都忘了吗？”
王嬷嬷浑身一抖，额头磕在青砖上，发出沉闷的响声：“老奴该死！老奴……老奴昨晚确实听到了脚步声，但……但那是大人吩咐的，说是怕惊扰了祖先清净，让老奴装睡……”
陆沈氏眉头微蹙，并没有立刻发作，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串沉香念珠，一颗一颗地拨弄着。珠子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，在这寂静的祠堂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大人？”她捕捉到了这个词，“哪个大人？”
就在这时，祠堂门口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。
彭御史一身青色官袍，面容清癯，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、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。他手中捏着一方素色手帕，似乎刚擦拭过嘴角，又像是在掩饰什么。
“夫人好兴致。”彭御史走进来，目光扫过空荡的供桌，最后落在陆沈氏脸上，“大清早的，怎么这脸色比外面的秋霜还冷？”
陆沈氏停下拨弄念珠的手，将念珠重新收回袖中，站起身来。她整理了一下裙摆，姿态端庄，挑不出一丝毛病。
“夫君来得正好。”她淡淡道，“正想问问，昨夜你去了哪里？”
彭御史愣了一下，随即笑道：“夫人说笑了。我昨夜一直在书房批阅公文，直到三更才歇下。夫人若是寂寞，大可唤我去陪你。”
“书房？”陆沈氏轻笑一声，笑意未达眼底，“那我为何听见偏院有女子低泣之声？又为何在偏院门槛上，发现了一抹不属于这里的胭脂红痕？”
彭御史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，但很快恢复如常。他向前走了两步，居高临下地看着陆沈氏：“夫人这是何意？莫非是想以此试探我的忠诚？我是朝廷命官，家中内务向来由夫人打理，我何时去过偏院？这胭脂红痕，怕是夫人为了争宠，故意栽赃吧。”
“栽赃？”陆沈氏转过身，指着供桌上的空缺，“那你告诉我，这只缺角金爵，为何会出现在偏院？又为何会在你的袖口上，沾上了与偏院相同的香料味道？”
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袋，倒出一撮暗红色的粉末。那股甜腻而暧昧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，正是江南柳家特有的“醉花阴”。
彭御史瞳孔骤缩，后退半步：“这……这不可能。我只是路过，并未……”
“并未如何？”陆沈氏逼近一步，声音陡然提高，“并未私通？并未用祖传的祭器做不可告人之事？夫君，这可是祭祀大日。若让外人知道，陆家的正妻连自家祭器都看不住，甚至还要为丈夫的丑闻遮掩，你觉得，御史大夫的名声还能保得住吗？”
彭御史脸色铁青，他死死盯着陆沈氏，眼中的笑意彻底消失，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忌惮和一丝恼怒。
“夫人，此事休要再提。”他压低声音，带着威胁的口吻，“金爵之事，不过是意外遗失。待我寻回便是。至于其他流言，不过是市井无赖的胡编乱造。你若敢在此事上大作文章，莫怪我不念夫妻情分。”
“夫妻情分？”陆沈氏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，轻轻摇了摇头，“夫君，你错了。从你把手伸进陆家宗祠的那一刻起，我们就已经是陌路人。至于金爵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目光落在那只空出的位置上，眼神变得冰冷而决绝。
“它不会丢。它会成为证据，钉死你的谎言。”
彭御史冷哼一声，拂袖而去：“冥顽不灵。既然你执意如此，那就随你去闹。反正，只要我不认，谁也拿我没办法。倒是你，夫人，小心玩火自焚。”
看着彭御史离去的背影，陆沈氏眼中的寒意丝毫未减。她缓缓蹲下身，捡起地上那撮残留的“醉花阴”香料，放在鼻尖轻嗅。
“翠儿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去把偏院门槛上的泥土取回来，还有，查清楚昨夜到底是谁把金爵带出去的。”陆沈氏站起身，拍了拍裙摆上不存在的灰尘，“记住，我要的不是结果，是过程。我要让所有人知道，这只金爵，是怎么从我的眼皮底下，变成他见不得光的见证。”
翠儿眼中闪过一丝恐惧，但还是点头应下：“是，主母。”
陆沈氏走到供桌前，伸手抚摸过那只完好无损的金爵，指尖感受到金属冰冷的触感。然后，她的手移向旁边那个空位。
晨光中，那片空白依旧刺眼。
她知道，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。而她手中的筹码，不仅仅是这只丢失的金爵，更是彭御史那颗自以为是的、傲慢的心。
风吹过宗祠，卷起地上的香灰，在空中盘旋，最终落在陆沈氏的肩头。她闭上眼，深吸一口气，将那冷冽的空气吸入肺腑。
那只在晨光中空出的位置，究竟是被谁的手移走的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