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雷声像闷鼓，一下下砸在落地窗上。暴雨将至的闷热傍晚，空气里全是潮湿的土腥味和即将腐烂的甜腻。
姜叙之坐在主位左侧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。他面前摊开着一份厚重的文件，《姜严联姻补充协议》。纸张洁白得刺眼，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黑色宋体字。
在那堆文件的正中央，静静躺着“第7条保密协议”。
它没有被折叠，也没有被夹住，只是平平整整地躺在桌面上，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，沉默地注视着这场精心策划的羞辱。
林婉坐在他对面。她今天穿了一件素色的衬衫，领口扣得一丝不苟，却掩不住颈间那抹因紧张而泛起的潮红。她的手很稳，指尖轻轻搭在桌沿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“姜总，”严霜的声音从长桌另一端传来，慢条斯理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慵懒，“这杯酒，是林小姐敬姜家的诚意。”
严霜手里把玩着一支万宝龙钢笔，笔尖在灯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。他穿着剪裁锋利的黑色高定西装，眼神像手术刀一样精准而冰冷，刮过林婉苍白的脸，最后落在姜叙之身上。
林婉端起面前的酒杯。那是杯烈酒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，散发着辛辣的气息。她没有看姜叙之，而是低着头，声音轻柔却坚定：“姜家虽然势微，但聘礼从未缺斤少两。这杯酒，我喝。”
她在试图独自承担。她想证明姜家不需要靠男人的庇护也能站稳脚跟，想用这杯侮辱性的酒，换回谈判桌上失去的尊严。
姜叙之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他知道这杯酒意味着什么。严霜故意刁难，只要林婉喝下这杯高度烈酒，之前的谈判成果全部作废。更致命的是，林婉的声带受过旧伤，这杯酒下去，轻则失声，重则永久损伤。
那是严霜设下的局。测试姜家的底线，羞辱姜家派来的代表，同时确立女方家族企业的绝对权威。
“林小姐，”姜叙之开口了，声音低沉克制，像大提琴最低沉的那根弦，“你不需要这么做。”
他的目光扫过桌上的“第7条保密协议”。条款第一条写着：任何情绪化行为视为违约。
他在等林婉放下杯子。只要她放下，一切都可以按部就班地继续，哪怕这意味着他要吞下更多的委屈。
但林婉没有动。她抬起头，眼底是一片决绝的死灰。她不想让姜叙之为难，更不想让自己成为姜叙之的累赘。
“姜总，”林婉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，“这是规矩。”
她仰起头，喉结滚动，准备将那杯烈酒灌入喉咙。
就在她的嘴唇触碰到杯沿的那一秒，姜叙之动了。
他没有思考，身体比大脑更快做出了反应。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，在这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。
姜叙之突然起身，一把夺过林婉面前的酒杯。
动作太快，太猛。琥珀色的酒液溅了出来，洒在他的袖口上，瞬间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迹。
林婉愣住了，手还悬在半空，指尖微微颤抖。
严霜挑了挑眉，手中的钢笔停住了转动。他看着姜叙之，眼神里没有惊讶，只有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。
“姜叙之，”严霜缓缓吐出这个名字，语调缓慢，每一个字都像钉子，“你在干什么？”
姜叙之握着酒杯的手指骨节泛白，像是在握刀。杯壁上的水珠顺着他的指缝滑落，滴在桌面上，也滴在那份“第7条保密协议”上。
协议的一角被酒渍浸湿，原本平整的边缘微微卷曲，沾上了一层浑浊的水痕。
“我不喝。”姜叙之说。
他的声音不大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。他盯着严霜，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风暴，表面却平静得可怕。
“姜总，”严霜冷笑一声，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并没有褶皱的袖口，“这可是商业场合。姜家连一个女人都护不住吗？还是说，姜总的理智，还不如一杯酒？”
周围的空气凝固了。陈特助站在角落，手心全是冷汗，悄悄按下了录音笔的录制键。
姜叙之没有回答。他看着严霜，又看了一眼惊魂未定的林婉。
林婉的眼眶红了，但她死死咬着唇，不让自己哭出来。她看懂了姜叙之的动作，也看懂了这个动作背后的代价。
姜叙之知道严霜在等什么。他在等姜叙之崩溃，等姜叙之为了私情打破规则，从而抓住把柄，彻底击垮姜家的信誉。
但姜叙之不能退。退了，林婉的安全就没了保障；退了，姜家三年的心血就白费了。
“第7条，”姜叙之忽然开口，目光落在那份被酒渍浸湿的文件上，“任何情绪化行为视为违约。”
他抬起眼，直视严霜：“我现在的行为，算情绪化吗？”
严霜眯起眼睛，似乎在评估这句话的分量。
“不算。”姜叙之替自己回答了，语气平稳，暗藏锋芒，“我只是在履行保护未婚妻的职责。这也是契约的一部分，不是吗？”
他撒谎了。契约里根本没有这一条。但他用这种近乎挑衅的方式，将“保护”包装成了“理性”，强行扭转了局势的定义。
严霜沉默了片刻。他欣赏姜叙之的能力，想将其收为己用而非联姻。他想要的是一个听话的傀儡，而不是一个会反抗的盟友。
但今天，他必须赢。
“好。”严霜忽然笑了，笑得意味深长，“既然姜总这么有担当，那我们就换个玩法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新的钢笔，在桌面上敲了敲。
“放弃这次并购案的所有优先权。”严霜一字一顿地说，“并且，接受婚后三年的‘冷处理’条款。在此期间，不得干涉我方任何决策，不得公开任何关于双方的私人信息。”
这是一个陷阱。
如果姜叙之答应，他将失去所有主动权，变成一个真正的摆设。如果他不答应，林婉就要喝下那杯酒，甚至可能付出生命的代价。
十秒。
姜叙之只有十秒做出选择。
林婉看着姜叙之的背影，心脏揪紧。她知道姜叙之不会答应。他会为了保护她，牺牲自己的利益。
但她也知道，一旦答应，他们将陷入无尽的深渊。
姜叙之的手指松开了酒杯。玻璃杯底磕在桌面上，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
他看着严霜，眼神冷得像冰。
“成交。”
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，声音轻得像叹息，却重得像审判。
严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，随即变得更加灿烂。他伸出手，越过桌面，与姜叙之握手。
“姜总，合作愉快。”
姜叙之没有握。他只是站在那里，像一尊破碎的雕像。
林婉低下头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，砸在桌面上，晕开一小片深色。
姜叙之转过身，看向林婉。他想伸手擦去她的眼泪，但在看到陈特助投来的警告眼神后，手停在了半空。
他收回手，插进口袋。
此时，那份“第7条保密协议”已经被刚才的酒渍浸透了一大块。墨迹开始晕染，原本清晰的条款变得模糊不清，像是一张哭泣的脸。
姜叙之看着那份文件，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。
他瞒着所有人，早已知道严霜设局。但他更害怕失去林婉的信任。他以为只要保持冷静，就能护住她周全。
可他错了。
当他拿起酒杯的那一刻，他就已经输了。不是输给了严霜，而是输给了自己的本能。
窗外，第一滴雨砸在玻璃上，留下一道长长的水痕，像是一道裂痕。
姜叙之的手还在口袋里微微颤抖。指节泛白，像是握着一把看不见的刀，割开了他精心维持的理智外壳。
为什么他的手在碰到酒杯时，指节泛白得像是在握刀？
因为他握住的不是酒杯，是他亲手撕碎的规矩，和他再也回不去的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