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砸在防爆玻璃上的声音被隔绝在地下七层之外。
这里只有通风管道里传来的低频嗡嗡声，像某种巨大生物沉睡时的呼吸。
季平跪在操作台前。
他的右手按在那本《第7区清洁手册》上。
纸张湿透，边缘卷曲，陈默的血迹已经渗入纤维深处，呈现出一种粘稠的暗褐色。
那一页的规定——“严禁任何形式的血迹覆盖或掩盖行为”——此刻正贴在季平的指腹下。
墨迹晕开，黑字变成了模糊的红斑。
他需要撕下这一页。
只要撕下来，就能带走这段违规记录的最后物理载体。石主管虽然控制了终端，但无法证明这页纸原本属于哪一本手册，也无法通过云端追溯其原始状态。
这是唯一的漏洞。
季平左手捏住纸页左上角，右手拇指抵住右下角。
他用力。
没有撕裂声。
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摩擦音。
纸张纹丝不动。
它像是长在了书脊上，又或者是被某种力量死死咬住。
季平皱眉。
他加大了力度，指甲掐进纸面，指节泛白。
还是不行。
那是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坚韧。
普通的A4纸不可能承受这样的拉力而不断裂。
除非……
季平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，但他立刻压了下去。
没时间思考。
头顶的监控探头转动了一下。
红外光束扫过他的后背。
他在石主管的监控死角里。
这个死角只有两平方米，是阿尔法机械臂挥动时的盲区，也是上一任保洁员因为偷懒而留下的死角。
现在，这里是他的坟墓，也是他的避难所。
“滴。”
一声轻响。
实验室的气密门滑开了一道缝隙。
冷风灌入，带着外面暴雨的潮湿气息和淡淡的臭氧味。
季平的动作停滞了一秒。
他没有回头。
他知道是谁来了。
石主管的脚步声很轻，皮鞋底敲击在纳米地板上的声音经过特殊处理，几乎听不见。
但他手里拿着的那块备用平板终端，屏幕发出的微弱蓝光，却像一把手术刀，剖开了黑暗。
“季平。”
石主管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冷静，机械，没有任何起伏。
像是在念诵一段早已背熟的经文。
“你的心率是120。呼吸频率是34次/分钟。皮质醇水平异常升高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你在恐惧。”
季平没有回答。
他继续用力拉扯那页纸。
这一次，他换了一种方式。
他用牙齿咬住纸页的一角，双手同时发力，向相反方向扭转。
纸张发出轻微的呻吟。
终于，一角松动。
季平心中一喜。
然而，就在他准备将其完整剥离的瞬间，一股巨大的反作用力从书脊处传来。
那不是纸张的阻力。
那是金属夹扣弹开的声音。
“咔哒。”
季平的手指被锋利的金属边缘割破。
鲜血涌出，滴落在洁白的地板上。
那是他自己的血。
红色的血珠滚落，与之前陈默留下的暗色血迹混合在一起。
石主管走了进来。
他穿着笔挺的制服，衣领一丝不苟。
手里的平板终端散发着幽蓝的光，照亮了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。
他的眼神像扫描仪一样，从头到脚扫过季平的身体。
最后，停留在季平手中那本被撕扯得变形的《清洁手册》上。
“你试图销毁证据。”
石主管说。
“不。”
季平松开手，后退半步。
他的右手食指上渗出的血珠，正顺着指尖滴落。
“我在执行清洁。”
他说。
简短，急促。
不带情绪色彩。
石主管走近了一步。
脚下的地板发出轻微的震动。
“根据《第7区清洁手册》第三条第二款，任何对手册本身的物理破坏，视为一级违规。”
他举起手中的平板。
屏幕上显示着实时画面。
那是季平刚才撕扯纸张的画面，以及他手指受伤流血的特写。
“你破坏了公物。”
石主管说。
“你也污染了现场。”
季平看着地上的血迹。
那些血迹正在快速扩散，渗入纳米地板的微孔。
一旦固化，就无法清除。
这就是为什么他必须赶在石主管到来之前完成清理。
但现在，时间不够了。
“阿尔法。”
石主管轻声说道。
“清理程序启动。”
那个冰冷的电子合成音从天花板上传来。
阿尔法的机械臂从阴影中探出。
高压水枪对准了季平。
同时，另一只机械臂伸向操作台，试图拿走那本手册。
季平不能让它拿走。
如果手册被收走，他就失去了所有主动权。
他必须留下点什么。
或者，毁掉点什么。
季平的目光落在了那页被撕扯过的纸上。
纸张依然坚韧，没有被完全撕下。
但它已经破损。
破损的边缘参差不齐，像是一张扭曲的脸。
他想起第一章时，他只是用手指划过那行黑字。
第二章时，他确认了它的存在。
第三章时，他用拖把柄敲击了它所在的页面。
现在，它在撕裂。
这是一种渐进式的背叛。
规则不再是铁板一块。
它可以被磨损，被撕裂，被重新定义。
季平突然笑了。
不是喜悦的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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