宴会厅内的空气粘稠得像是凝固的油脂,混合着昂贵香水与暴雨将至的腥气。
头顶的水晶吊灯折射出刺眼的光,将宋砚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。他站在主舞台后方的阴影里,手里那杯没喝过的香槟已经温了。
大屏幕上正在播放沈念和裴铮的婚礼短片,画面精美得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默剧。
弹幕在屏幕右下角疯狂滚动,那是全网直播的第一视角。
【禁止合照】的规则像一道无形的墙,横亘在镜头与宾客之间。任何多余的停留都被算法标记为违规,但此刻,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即将登台的背影上。
宋砚整理了一下袖口,动作缓慢而精准。他在等。
等敬酒环节开始前,那最后三十秒的真空期。
“宋先生。”
一个温和却带着压迫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。
裴铮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侧前方,高定西装剪裁得体,连领带的结都完美得挑不出瑕疵。他手里晃着半杯香槟,眼神像雷达一样扫过宋砚的脸,最后定格在他垂在身侧的手上。
“这里视线不好,您该去主桌落座。”裴铮微笑着,语气礼貌得无懈可击,“毕竟,您是念儿的‘前’未婚夫。”
前未婚夫。
这四个字被他说得轻飘飘的,像是在谈论一件过季的古董。
宋砚没有看他,只是微微抬眼,目光穿过裴铮的肩膀,落在了不远处那张铺着白色丝绒的椅子上。
沈念就坐在那里。
她穿着一身纯白的婚纱,背脊挺得笔直,像是一株在暴风雨中倔强生长的白兰。
“我不渴。”宋砚低声说,声音低沉,没有任何解释的欲望,“我只是来确认一下,椅子的位置是否合适。”
裴铮的笑容僵了一瞬,随即眼底闪过一丝冷意。
他知道宋砚在说什么。
这场婚礼的座位图是孙姨亲自排的,每一寸距离都经过计算,确保沈念的安全,也确保她的体面。
但宋砚的手,总是能伸进那些被计算好的缝隙里。
“椅子很稳。”裴铮向前迈了半步,挡住了宋砚的视线,“念儿需要的是安静,不是干扰。宋先生,请你自重。”
自重。
宋砚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他当然知道什么叫自重。
但他更知道,沈念今天之所以能站在这里,是因为他们之间的契约。
那份协议的第7条第3款写得清清楚楚:*双方承诺在公开场合保持绝对的距离感,不得有任何肢体接触或言语交流,以维护裴氏家族的声誉及沈念女士的社会形象。*
违约的代价,是净身出户,以及宋砚名下所有资产的冻结。
宋砚从未想过违约。
至少,表面上没有。
他抬起手,看似随意地调整了一下腕表的位置,实则是在观察周围监控摄像头的角度。
左上方,正前方,右侧死角。
三个机位,其中两个是高清直播镜头,一个是模糊的远景备用。
他早就买通了推流的技术人员。
只要他想,他可以让镜头在某一瞬间“恰好”对焦在这个区域。
这是一种赌博。
赌沈念不敢躲,赌裴铮不敢当场发作,赌这场盛大的婚礼不能因为一个小小的插曲而崩塌。
“椅背的角度有点偏。”宋砚突然开口,打破了沉默。
他绕过裴铮,步伐不紧不慢,像是在散步,又像是在逼近猎物。
裴铮想要伸手拦住他,但手指刚抬起,就被宋砚侧身避开。
两人的距离近得能闻到彼此身上不同的香水味。
裴铮的是雪松,冷冽、强势;宋砚的是烟草,苦涩、压抑。
“宋砚!”裴铮压低声音,咬牙切齿,“你想干什么?”
“调整椅子。”宋砚重复了一遍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天气,“新娘坐得太累,会影响接下来的致辞。”
说完,他不再理会裴铮铁青的脸色,径直走向那张白色的椅子。
周围的宾客开始窃窃私语。
【那是谁?怎么走到新娘后面去了?】
【好像是新郎的前任?天哪,太不知廉耻了吧!】
【注意边界感!保安呢?】
弹幕里的警告声越来越大,像是一群蜜蜂在耳边嗡嗡作响。
宋砚充耳不闻。
他的眼里只有那只手,和那只手即将触碰到的地方。
丝绸裙摆的褶皱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,金属椅背冷硬而坚硬。
他伸出手,指尖悬停在椅背上空两厘米的地方。
停顿了一秒。
然后,轻轻落下。
手掌贴合在冰冷的金属表面,隔着薄薄的衣料,他能感觉到沈念身体的僵硬。
那一瞬间,时间仿佛静止。
裴铮冲了上来,脸色阴沉得可怕:“宋砚!你把手拿开!”
宋砚没有动。
他的手稳稳地搭在椅背上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这是一个无声的宣示。
也是一个危险的试探。
他在告诉沈念:无论她嫁给谁,他都在场。
他在告诉裴铮:我还能碰她,只要你敢,我就敢。
直播间的人数在这一刻突破了百万。
【卧槽!他真摸了!】
【这是公共场合吧?这也太离谱了!】
【截图!快截图!这绝对是黑料!】
第一条关于“肢体接触”的评论炸开了锅。
沈念没有回头。
她甚至没有颤抖。
相反,她的腰背挺得更直了,像是一把拉满的弓,蓄势待发。
宋砚能感觉到掌心传来的温度,透过布料,一点点渗透进来。
那是活人的温度。
也是他在这冰冷世界里,唯一能抓住的真实。
“放手。”沈念终于开口了。
声音轻柔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锐利。
她没有看宋砚,也没有看裴铮,而是直视着前方的大屏幕。
那里正在播放他们的誓言视频,甜蜜得令人作呕。
“我在帮你。”宋砚低声说,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,“你的肩膀在抖,沈念。”
“这是我的婚礼。”沈念淡淡地说,“轮不到你来定义得体。”
“得体?”宋砚冷笑一声,“这就是你们要的得体?在众目睽睽之下,装作互不相识?”
“闭嘴。”沈念的眼神骤然变冷,“宋砚,别忘了我们的约定。”
约定。
那个将他们捆绑在一起,却又让他们疏离得如同陌路的契约。
宋砚的手指微微收紧,指甲几乎嵌入掌心。
他知道她在怕什么。
怕失控,怕暴露,怕这段见不得光的过去毁了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幸福。
他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
明知是火坑,还要跳下去。
明知会粉身碎骨,也要留下痕迹。
“好。”宋砚松开手。
动作干脆利落,没有丝毫留恋。
就像他从来没有靠近过一样。
裴铮立刻上前,一把扶住沈念的手臂,警惕地盯着宋砚,仿佛他是随时会引爆的炸弹。
“宋先生,请离开。”裴铮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但背后的寒意更甚,“否则,我会让律师函送到你的公司。”
宋砚整理了一下并没有乱的袖口,后退一步,退回了阴影里。
他看着沈念的背影,看着她重新挂上完美的微笑,转身面向宾客。
一切都回到了正轨。
除了那条刚刚破掉的规则。
【刚才发生了什么?】
【是不是我看错了?】
【不可能,我录下来了!】
弹幕还在沸腾,人们争论着刚才那一幕的真实性。
有人说是错觉,有人说是剪辑,也有人坚信自己看到了真相。
宋砚拿出手机,看了一眼家族群。
孙姨发了一条消息:*少爷,刚才那位客人是谁呀?怎么看起来怪怪的。*
宋砚没有回复。
他删掉了那条消息,然后将手机锁屏。
屏幕黑下去的那一刻,映出他冷漠的脸。
他赢了这一局吗?
也许吧。
但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当家族群的规矩成为枷锁,他只能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,在刀尖上跳舞。
为了那十秒钟的停留。
为了让她知道,在这个世界上,还有一个人记得她真正的样子。
而不是裴家那个完美的儿媳。
暴雨终于落了下来。
雷声滚过天际,掩盖了宴会厅内所有的喧嚣。
宋砚站在原地,看着沈念举杯敬酒的身影,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。
为什么沈念没有躲开那只手,反而微微挺直了腰背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