恒昌裁缝铺里,老式座钟沉闷的滴答声,和沈万金指尖敲击账本的声音交织在一起。
那声音不紧不慢,像钝刀割肉,一下下刮在武婉紧绷的神经上。
铺子里弥漫着一股陈年霉味,混合着劣质烟草的辛辣,呛得人喉咙发痒。
武婉站在柜台前,手里紧紧攥着一张泛黄的旧布票。纸张边缘已经磨损起毛,那是她昨夜用针线细细缝补过的痕迹。她的眼神没有看那些堆积如山的绸缎,而是死死盯着柜台上一块灰扑扑的粗布——那是原本约定好,要给她家三个孩子做冬衣的指标。
寒潮比往年来得更早,街头的枯树枝头挂着白霜,家里最小的孩子已经烧得满脸通红,咳出的痰里带着血丝。今天若拿不到布料,明天这屋子就要变成冰窖。
“武姑娘,”沈万金吐出一口烟圈,烟雾缭绕中,他那双精明的眼睛透着居高临下的审视,“规矩变了。”
他修长的手指随意地翻过一页账本,发出哗啦一声脆响。
武婉的声音很轻,但字句清晰:“沈掌柜,月初咱们说好的,三丈粗布换两斤棉花,这是按去年的市价签的字据。您不能反悔。”
沈万金冷笑一声,旱烟袋在指间转了个圈:“去年是去年,今年是今年。天冷了,料子紧俏,这价格自然要涨。再说了,你这布票……”他故意拖长了尾音,目光扫过武婉洗得发白的袖口,“看着也不像是能按原价结账的主儿。”
角落里,学徒老陈低着头,假装擦拭剪刀,耳朵却竖得老高。他偷偷瞥了一眼武婉苍白的脸,想开口说什么,却被沈万金一个眼色瞪了回去。
门口挤满了看热闹的街坊。张婶扯着大嗓门,阴阳怪气地喊道:“哎哟,我就说武家媳妇命苦吧?男人走得早,连个依靠都没有。这沈掌柜也是好心,怕她不懂行情吃亏,才提醒她呢!”
武婉没理会张婶,也没看老陈。她只是将那块灰布轻轻推回柜台中央,动作平稳,没有一丝颤抖。
“沈掌柜,”武婉抬起眼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如果您坚持改价,那我只能去别家问问。听说西街的老赵头,最近进了不少新货。”
沈万金眯起眼睛,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:“老赵?他敢收你?在这条街上,恒昌的规矩就是天。你想去别家?可以啊,只要你能拿出全额现金。否则,这布票在我这儿,就是一张废纸。”
空气凝固了一瞬。
武婉知道他在虚张声势。沈万金私下倒卖官盐,资金链早已紧张,否则不会如此苛刻地压榨这点微薄的利润。但她不能说破。一旦说破,沈万金狗急跳墙,不仅布料拿不到,连全家人的性命都可能搭进去。
她必须换一种方式。
武婉缓缓伸出手,从贴身的衣兜里摸出一个手帕包。层层揭开,一枚金戒指露了出来。
那是母亲留下的遗物,戒面有些磨损,但光泽依旧温润。在昏暗的灯光下,它散发着微弱却坚定的光芒。
“这个,”武婉将戒指放在柜台上,指尖轻轻按住,“抵布料涨价的差额。剩下的,算我欠您的。”
沈万金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他的目光在那枚金戒指上停留了半秒,随即被贪婪取代。他放下烟袋,伸出两根手指,捏起戒指,举到眼前仔细端详。
“成色不错,”他低声说道,语气里的轻蔑少了几分,多了几分算计,“但这只是碎金,熔了也就值几块钱。你要换三丈上等粗布,还嫌少了点。”
“那就两丈五。”武婉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,“多一分,我都不要。”
沈万金笑了,笑得意味深长。他将戒指收入袖中,随手抓起一块粗糙的布料扔给武婉:“成交。不过,武姑娘,做人要讲信用。这戒指在我这儿,若是哪天你凑够了钱,再来赎。若是不来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,只是指了指门口。
武婉接过布料,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粗糙的纤维,心里最后一丝暖意也被抽离。她知道,自己失去的不仅仅是一枚戒指,还有对母亲的最后一点念想。
但她转身离开时,背影挺直,没有回头。
沈万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,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。他重新翻开那本账本,指尖划过那一行被涂改过的数字。
墨迹未干,隐约透出一股刺鼻的酸味。
窗外,寒风呼啸,卷起地上的落叶,打在窗纸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